进化论激起的滔天巨浪,迅速从学术期刊和精英沙龙,席卷至帝国各大报刊的版面、学堂的讲堂、教会的布道坛乃至茶馆酒肆的闲谈之中。
这场由“生物进化论”引爆的“宗教与科学”大论战,其规模之广、言辞之烈、牵涉利益之深、触及灵魂之痛,在“启明”朝思想史上可谓空前。
它不再局限于事实真伪的辨析,而是演变为两种根本不同的世界观、两种对立的文化权威之间,争夺人心与话语权的生死搏杀。
论战的主要阵营与观点:
1 科学派(进化论支持者):
核心力量:格致院 的生物学家、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新式大学堂 的理科教员;受西学影响深厚的留学归国人员;以及部分信奉“科学救国”、将进化论视为激励变革武器的改革派报人、思想家。
主要论点:
证据确凿:列举化石记录、生物地理分布、比较解剖学、胚胎发育 的重演现象等,证明生物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有共同的祖先和演化的历史。
自然规律:强调进化是自然力作用的结果,无需超自然干预。以此宣扬理性、实证 的科学精神,反对盲从和迷信。
社会寓意:大力阐发“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对社会、国家的警示意义,呼吁变法图强,以免在“天演”中被淘汰。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这部分言论往往最具煽动力,也最易被扭曲。
调和姿态:部分温和的科学派尝试与宗教调和,提出“科学研究物质世界,宗教关怀精神价值,两者领域不同,不必冲突”,或接受“神导进化论”。但这并未被多数激烈反对者接受。
2 宗教派(主要是基督教,尤其是新教基要派,部分天主教保守派,以及部分将儒学“天道观”神圣化的士大夫):
核心力量:在华外国传教士(特别是新教激进派);中国基督徒 中的虔诚信徒;儒家卫道士 中视“天道”、“性命”为神圣不可侵犯者;以及部分担忧进化论动摇社会道德基础的保守官员、乡绅。
主要论点:
扞卫《圣经》权威:坚持《创世纪》是上帝启示的真理,字句无误。
人类是上帝特殊创造,拥有灵魂和道德意识,绝非猿猴后代。
进化论是对上帝、对《圣经》的亵渎。
攻击进化论缺陷:指出进化论中缺失的环节、自然选择机制的偶然性等问题,质疑其作为“科学真理”的完备性。
认为其仍是“假说”,且与许多观察事实矛盾。
道德与灵魂的危机:痛斥进化论将人“兽化”,否定灵魂不朽和死后审判,必将导致道德沦丧、人欲横流、社会秩序崩溃。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
认为这是“魔鬼”用以摧毁信仰、祸乱人心的工具。
护教与反制:传教士加紧布道,出版护教小册子,在教会学校严禁讲授进化论。
部分士大夫则强调“天理”、“性命”之奥妙非科学所能尽窥,试图从哲学层面贬低科学的价值。
3 调和派与中间派:
包括部分开明耶稣会士、试图调和儒学与科学的学者、以及觉得双方都有道理但又无法完全信服的普通知识分子。
他们试图寻找中间道路,但声音在激辩中往往被淹没。
论战的激烈表现:
1 报刊笔战白热化:《格致汇编》成为科学派主阵地,连续刊发支持进化论的长篇论文和证据。
教会刊物(如《万国公报》等)则连篇累牍进行批驳。
其他民间大报如《申报》、《新闻报》也开辟专栏,双方投稿激辩,常常演变为互相指责、扣帽子(“洋奴” vs “愚昧”)。
2 学堂成为战场:在新式学堂,特别是教会学校和官立大学堂,是否讲授进化论成为敏感问题。
支持进化的教员可能被学生质疑、被同僚排挤,甚至被解聘。
教会学校则严禁提及,违者严惩。
学生中也分成两派,辩论激烈。
3 社会层面发酵:进化论的相关争论通过白话小报、说书、传言等方式,在市民中流传,被简化和扭曲,引发了广泛的猎奇、恐慌和道德谴责。
街头甚至出现讽刺漫画和俚语。
4 政治介入的阴影:保守派官员趁机将科学派与“用夷变夏”、“毁弃纲常”联系起来,上奏要求朝廷“申明正学,屏斥邪说”。
一些地方官迫于压力,开始查禁宣传进化论的书籍报刊。
科学派则向开明官员和通过报刊呼吁“学术自由”、“勿以政干学”。
“科玄论战”的雏形与深远影响:
这场由进化论直接引发的争论,实质上是科学理性 与宗教/传统信仰 在中国语境下的首次大规模正面冲撞。
它提前预演了二十世纪初那场着名的“科玄论战”的许多核心议题:科学能否解决人生观问题?
理性与信仰如何共存?传统价值在现代科学冲击下何以自处?
争论的结果没有赢家。科学派未能说服广大信众和传统士人,进化论本身也远未被普遍接受为“真理”。
!宗教派也未能阻止进化论在知识界的传播和其对传统观念的侵蚀。
但这场论战深刻改变了帝国的思想地图:
极大地普及了“进化”、“竞争”、“进步”、“科学”等观念,即使许多人反对进化论,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些概念。
迫使宗教在中华大地上首次严肃应对来自现代科学的挑战,开始了其本土化与现代化调适的漫长过程。
使“科学”作为一种新的权威和话语体系,在公共领域正式确立,与传统的儒学、宗教权威形成鼎立之势。
暴露了“开放言路”政策在处理根本性价值观冲突时的局限性,也考验着朝廷在意识形态问题上的最终立场。
引发争议大,宗教与科学。
进化论之争,如同撕裂“启明”盛世文化帷幕的一道巨大裂缝,露出了其下深刻的思想分歧与信仰危机。
当理性的科学解释与感性的终极关怀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社会便陷入了认同的焦虑与分裂。
如何弥合这道裂缝,或在无法弥合时划定各方的界限,防止思想冲突演变为社会撕裂甚至政治动荡,已成为帝国最高统治者无法回避的紧迫课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位虽已退隐但仍手握最终权威、且在“开放言路”上展现过平衡手腕的皇帝——陈远。
他会如何裁决这场“上帝”与“达尔文”之间的战争?
他的“平衡术”,又将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中,展现出怎样的智慧与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