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阳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又大又红,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的他指尖发麻。
他下意识的瞥了眼跟过来的李向南,发现好友的脸上也是一样猝不及防的错愕,心里顿时又咯噔了一下!
坏了坏了啊,这大红包,太厚了,厚的超出了常理,更超出了今天这场合该有的“常情”啊!
他张敬阳可是李向南最早的哥们之一,对李向南和林楚乔曾经的那段过往那是知道的门清儿。
当年在红山县李家村,两人的结合有时代的原因,也有小李一腔热血坚持后的回报。
当然,后来的和平分手,更是充满无奈和彼此成全的意味。
这事儿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在80年代,离婚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保守着这个秘密。
而且,林家本身在官场上,很需要一份体面。
但也正因为如此,张敬阳在一次次的接触之中,是知道李向南对林楚乔其人的态度的。
说高端一点的叫,老死不相往来。
说粗俗一点的叫,好马不吃回头草。
大家维持一个表面的体面态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日子就挺好的,过得下去就行了。
也正因为如此,张敬阳此刻才格外心惊。
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楚乔忽然拿出这一份厚礼,是什么意思?
旧情难忘?
还是
周围等着登记礼金的街坊邻居和几个早到的朋友,也注意到了张敬阳僵住的脸色和刚才那个明显要超出普通红包厚度和尺寸的大红包,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射了过来,低声的议论也像水波一样漾开。
“我滴个乖乖,林姑娘这红包看着就不小啊!”
“啧啧,林家果然大气,一出手就是这个!”
“局气啊!这心意咱没的说!”
周围闹哄哄的,一时间反而让张敬阳成了全场的焦点,搞的他真是骑虎难下。
这红包递到了手里,众目睽睽之下,不拆开清点登记是不合规矩的。
“小张哥!”
陶峥铁在旁咕涌了一下他胳膊提醒。
他也不是傻子,从他进入机修厂厂医院开始,就知道李向南的为人,以及后来林姑娘三番五次的过来瞧他。
这红包,哎,情债难还啊!
可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拆了!
张敬阳此刻暗暗吸了口气,努力稳住有些发颤的手,撕开了红纸的封口。
刷!
一个个街坊邻居们便都伸长了脖子。
一叠叠厚厚的大团结露了出来,扎的整整齐齐的,但边缘并不那么崭新平整,有的陈旧,有的甚至还带着折痕。
张敬阳的心沉的更厉害了。
一次性手里有这么多钱,他已经好久没经历过了。
真的是沉甸甸的!
屏住呼吸,他喊了句小陶,便开始在对方的配合下开始点数。
周围不知何时忽然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移动的手指和轻轻吐出的数字上。
“一十,二十,三十”
随着数字的攀升,人群中开始响起抑制不住的吸气声。
场间那是越来越静!
门口迎客的崔兴建的嘴都抽起来了,频频看向不远处帮忙的王德发跟宋子墨。
这两人在帮忙摆花生瓜子糖果,眼见崔兴建那副吃瘪的模样,转头一瞧照壁门口,此刻也停止了动作,相互间交换了一下震惊的眼神。
“坏了,楚乔来了,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吧?”
“应该不会!”
“那那咋了?”
“赶紧去看看!”
两人瞧见了张敬阳坐在桌前满脸通红的模样,还有李向南震愕的模样,赶紧快步踱了过去。
他们两与张敬阳与李向南结识的时间或有先后,但脑子里同样翻腾着和张敬阳相似的猜测与担忧!
今天是李向南重要至极的日子,他们可不想看到任何意外的发生!
尤其是准备了那么久,动作是一致向外的,可不能还让自己人乱了阵脚,后院起火了!
然而一到跟前,再一看张敬阳、林楚乔和李向南的站位,还有那桌前被张敬阳陶峥铁合力数着的钱数,立马就知道了个大概,然后人都傻了!
九百多块!?
这几乎是普通工人两三年的总收入了啊!
林楚乔这丫头又是何苦?
“九百五十、九百五十五、九百五十六、九百五十七、九百五十八!”
当最后一张五元和几张一元被清晰的报出来,院子里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声彻底炸开了!
“我的老天爷嘞!九百五十八块钱!这么多钱!这这这,这也太多了吧!”
“还有零有整的!这么多钱,那得攒多少年啊!”
“乖乖,林姑娘对李家,这可真是情深似海啊!”
各种惊讶、羡慕、猜度的目光在林楚乔李向南和张敬阳三人之间来回扫视,震惊非常。
张敬阳额角的汗是真下来了!
他不是没见过钱,但在这个年月里,普通街坊邻居婚丧嫁娶的随礼,普通人五毛一块,关系好一点的一块两块,朋友之间五块十块,至亲嘛一二十,谁家办事情要是收个三五十块的“大礼”那是真得念叨半年的!
现在的工人工资,一个月普遍平均下来也才三四十块啊!
这九百五十八块钱,还是有零有整的,明摆着是倾其所有了!
这份礼,太重了!
重到烫手,重到让人不知道如何是好,重到连张敬阳这个人情练达的老手都不知道怎么接!
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林楚乔,又看着脸色复杂,欲言又止的李向南,一股义气和担忧又涌上心头。
作为朋友,他自然不能看着李向南为难,更不能让这局面尴尬下去。
现在虽然没到宾客们扎堆聚集上礼的时刻,可这些帮忙的、路过的街坊,以及李家核心圈层的至亲好友可都在呢,这些人是李家在燕京扎根的底色,是大厦的基础,可不能让李家今日这喜宴一大早就出现了不可控的因素。
张敬阳念及于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放的和缓,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的清楚。
“楚乔妹子,”他换了一个更亲近的称呼,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这礼啊实在是太贵重了,重的吓人啊!咱们都不是外人,哥也知道你的心意,你对向南,对李家人,对小喜棠,那份心,咱们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比什么都金贵”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林楚乔抬起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向了中院的方向。
“这钱无论多少,都表达不出我对喜棠的情谊,记下吧!”
“”
这话一出,满场又是一惊。
张敬阳的汗又簌簌的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