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如洗,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折射出微光,像是昨夜未尽的灯火遗落人间。李向南站在院中,扫帚停在半空,目光仍停留在那根红布条上。风一吹,它轻轻摆动,仿佛回应着某种无声的誓言。
石大宝拍了拍他的肩:“回屋去吧,外头冷。若白刚醒,正找你呢。”
他点点头,将扫帚靠墙放好,转身往屋里走。推门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炉火正旺,秦若白已坐起身,怀里抱着喜棠,正轻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歌谣。小家伙睁着大眼睛,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嘴角漾着无邪的笑容。
“醒了?”李向南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昨夜睡得好?”
“她半夜笑了两回。”秦若白笑着看他,“我猜,是梦见了昨天那些人??那么多人围着她转,连老族长都来了,这孩子命里注定不平凡。”
李向南沉默片刻,从内袋取出那块羊皮护婴符,轻轻放在摇篮边。“不是命里注定,是有人为她铺了路。”他说,“那个老巫师,走了我们得做点什么。”
秦若白点头:“我已经想好了。等开春雪化,山路通了,我们就带喜棠回去。不只是祭拜,还要把她在京城的一切讲给寨子里的人听。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祝福,没有落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王德发探进头来:“哥,林婉如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李向南一怔:“这么早?”
“她说天亮就出门了,怕堵车耽误。”王德发神色有些凝重,“还带着个箱子,挺沉的。”
李向南披上外衣迎出去。院子里,林婉如果然站在那儿,一身浅灰呢子大衣裹得严实,脚上是一双防滑棉靴,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木箱,边角包着铜皮,锁扣已经锈迹斑斑。
“婉如?”李向南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抬头看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建州叔昨晚一夜没睡,今早把这箱子交给我,让我亲手给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说,这是你爸当年留在林家的东西,压了二十年,今天,该还了。”
李向南心头猛地一震。
父亲?
他父亲李志远,曾是林家药铺的学徒,医术精湛,为人谦和,却因一场误会与林家决裂,带着年幼的他搬出四合院,从此再未踏足此地。后来父亲病逝,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林家欠我一个公道,但我已不愿争。”
可他从未想过,父亲竟还有东西留在林家。
他接过箱子,手指触到那冰冷的铜扣,竟微微发抖。秦若白也闻声出来,站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进去说。”她说。
三人进屋,将箱子放在桌上。李向南深吸一口气,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契约,只有一摞泛黄的医书、几本手写笔记、一方旧砚台,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长衫。
他颤抖着拿起那件长衫,轻轻展开??衣领内侧,绣着两个小字:志远。
那是父亲的名字。
他眼眶瞬间红了。
翻开笔记,第一页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gt;“医者仁心,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凡有疾苦者,皆当竭力救治。此生所学,愿传于后人,不负苍生。”
再翻下去,竟是父亲这些年整理的验方、病例、针灸图谱,甚至还有他对瘟疫防治的独特见解。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三渡河疫症诊疗手札??1975年冬”。
李向南呼吸一滞。
1975年冬,正是他重生前一年。那时他尚未成为医生,而父亲,竟独自一人翻山越岭,前往三渡河救人!
“我不知道这些。”林婉如低声说,“建州叔也是昨夜才告诉我。他说,当年老爷子执意将你父亲赶出林家,是因为误信谗言,以为他偷了祖传药方。可后来查清是账房先生所为,但你父亲已搬走,老爷子羞于开口,便将这些东西封存,再也不提。”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建州叔说,这是林家欠你的。不只是这箱子,更是二十年的情分。”
李向南久久无言。
他原以为,林家的转变,只是因为他如今有了地位、有了人脉、有了女儿。可此刻他才明白,这份回归,是林建州用良知一点一点赎回来的。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替我谢谢伯父。这不只是还给我,是还给了一个医生的尊严。”
林婉如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对了,建州叔还说,林家药铺下周重开,挂的是‘李氏仁心堂’的匾额。他希望你能回去看看。”
李向南怔住。
林家药铺,曾是他童年最温暖的记忆。那里有药香,有父亲的背影,有街坊邻里信赖的目光。后来它成了林家权势的象征,关了多年,如今却要以他的姓氏重新开张?
“他不怕别人说闲话?”他轻声问。
“他说,”林婉如回头一笑,“比起良心,闲话算什么?”
她走后,屋里静了很久。
秦若白轻轻抚摸那件青布长衫,低声说:“你爸要是知道,他的东西还能用,他的医术还能救人,一定会很高兴。”
李向南点头,将所有医书仔细收好,最后拿起那方砚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仁心济世,薪火相传。”
“我要回去。”他说,“不只是为了药铺,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我自己。”
几天后,春寒料峭,但阳光渐暖。李向南带着秦若白和满月不久的喜棠,第一次踏入了重修一新的“李氏仁心堂”。
药铺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雕花门窗,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墨迹苍劲有力。柜台后,林建州亲自站堂,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了?就知道你不会错过这一天。”
李向南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父亲的画像,旁边是那件青布长衫,玻璃柜里陈列着手稿与药具。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块铜牌,上书:“李志远医师纪念展??仁心不灭,医道永续。”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他问。
“不止我。”林建州摇头,“是整个林家。老爷子临终前留下遗嘱,说若有一日能请回李家后人,药铺必须归还其名。他说,这是林家最后的体面。”
李向南望着父亲的画像,深深鞠了一躬。
当天下午,药铺正式开业。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三炷清香,敬天地,敬先人,敬苍生。
第一位病人是个老农,腿疾多年,拄着拐杖从郊区赶来。李向南亲自接诊,望闻问切,开方抓药,末了还送了一副自制膏药。
老人感动得直掉泪:“几十年没见这么实在的大夫了!”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有人是冲着“李氏仁心堂”的名声,有人是听闻李向南医术高明,更有人,是专程来看那位曾被林家驱逐的李大夫,如今如何堂堂正正地站回这里。
而最让李向南意外的是,一周后,三渡河的乡亲们竟集体来了。
三十多人,背着山货,提着腊肉,坐着拖拉机颠簸两天两夜,只为参加药铺的“回乡义诊日”。
石大宝带头,老族长虽未能再来,但带来了亲手写的苗文祝词,挂在堂前。石锦绣也来了,右手还缠着纱布,却坚持要帮忙登记病人信息。
“李大哥,”她仰头看着他,眼神明亮,“我跟寨子里的孩子都说好了,以后谁学医,就来这儿拜师!”
李向南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呢?你想学吗?”
她脸一红,低头咬唇:“我想可我怕自己不够聪明。”
“你很聪明。”他笑着说,“你知道吗?你送的那块护婴符,是我见过最珍贵的礼物。因为它不是用钱买的,是用心换的。”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那天,药铺外排起长队。李向南从早忙到晚,针灸、开方、教徒弟辨药,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秦若白抱着喜棠坐在角落,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嘴角始终带着笑。
夜深人静,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李向南瘫坐在椅上,浑身酸痛,却心满意足。
林建州端来一碗热汤,递给他:“累了吧?”
“值得。”他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你知道吗?”林建州在他对面坐下,“我最近常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爸穿着那件青布长衫,在药铺里抓药,笑着对我说:‘建州啊,药材要晒透,不然会霉。人心也一样,捂久了,也会烂。’”
李向南一愣,随即笑了:“我爸确实常说这话。”
“所以我现在明白了。”林建州望着门外的夜色,“有些错,不能等太久才认;有些人,不能等走了才懂。”
李向南点头,轻声道:“只要还来得及,就不算晚。”
几个月过去,李氏仁心堂的名声越传越远。不仅本地人信赖,连外地患者也纷纷前来求医。李向南开始收徒,第一批六个学生,三个来自三渡河,两个是知青子女,还有一个,竟是周明远的妹妹。
“她想学医。”周明远在信里写道,“她说,哥哥错了,但她不想再错下去。”
与此同时,尧院长兑现承诺,安排他参加国际医学交流会。会上,他用流利的英语讲述山区防疫经验,震惊全场。一位德国专家当场邀请他赴德进修,却被他婉拒。
“我的根在这里。”他说,“我要教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走出困境,而不是独自离开。”
年底,喜棠百日宴,比满月宴更热闹。
这一次,连久未露面的宋家老太太都来了,颤巍巍地塞给喜棠一个金镯子,说是“压命宝”。江绮桃拉着石杜鹃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要办“姐妹会”。袁国庆则宣布,他已经考上了医学院,志愿填的就是中医系。
“李哥,”他敬酒时说,“你是我的引路人。”
李向南举杯,一一回应。
夜深时,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秦若白走来,靠在他肩上:“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前世的我,能早点明白这些道理,会不会少走些弯路?”
“可你也说了,”她轻声说,“真正改变人生的,不是重来一次,而是那颗愿意相信的心。”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
远处,喜棠在摇篮中翻身,嘴里咿咿呀呀,像是在回应这个温暖的世界。
而那根系在槐树上的红布条,依旧在风中飘荡,不曾断裂,也不曾褪色。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