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八九月。”
辛子一面咋舌一面作答。
“那不是就三个月了。”
明洛的心一紧，她有大致估算过，但听到距此还剩三个月时，眼神微微黯淡下来。
就算炸药能炸开那座历史上唐太宗望而兴叹的城池，时间也不够唐军挥霍了，东北太冷了。
搁现代是因为集中供暖才让东北室内可以住人，冬天的户外根本不是人待的，站一会简直能成冰雕。
不是说给士卒加棉衣棉鞋，而是因为零下的气温，需要吃的食物会增倍，炭火也是。
且运输的陆路因积雪变得更难走，运粮来的成本会高到离谱。
现在陆运过来的粮草成本就很吓人，自洛阳起算，差不多一石粮对应十五石的运粮成本。
如果冬天，得三四十石对应一石。
冻馁死伤的比例会大幅度增加。
想当初，隋炀帝征高句丽，崩盘的直接原因是补给。
李二在这方面可谓做到了极致，初唐是不缺粮的。
“那不是挺好，咱们过三个月就可以回长安了。”辛子说起回长安语气上扬了很多，神情轻快不已。
不是李二坚持不下去。
是人心思归。
除了一部分特别想建功立业的，大多数士卒都是有血有肉，有家有室的普通人。
“你想长安了？”
明洛这时也觉得自己奇怪。
明明高句丽和她没啥关系，这份功业她沾不了一点光，顶多是李二心情好大手一挥多给她点赏赐。
但私心里，她很希望李二能成。
“娘娘不想吗？”
辛子果然震惊。
“还好。”
明洛表情有点恍惚起来，眼神微有涣散，像是濒死的鱼即便嗅到水味也挣扎不动。
但她眼神里的光很快凝集起来，重新变得坚定而有锋芒，试图将占据她心神几秒钟的犹疑驱逐出去。
不该的。
是她被动摇了。
第一次动摇的下场是她生了李余，就此陷入前后失据进退维谷的境地，往后不能再动摇了。
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就是了。
大唐的版图，李世民的亲征，都不该是她操心的。
她应该专注自己。
为李余和自己多做打算。
明洛不断强化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信念，试图让其重新成为自己活着的信条，绝不能为情爱所迷。
况且这是情爱吗？
不是的。
爱情是人间奢侈品，它产生的条件很苛刻，前提就是两个人的所在环境相对平等，没有压迫。
而明洛有时被李二逼迫地都快活不下去了，虽说是极少数情况，但两人的差距客观存在，不是靠心态好可以抹平的。
明洛疯了才会觉得自己和李二平等。
他俩唯一的共性是他们是人，且没有生殖隔离。
刚好是一男一女，属于天经地义可以在一起的性别。
李二给她个名分，她贪图李二提供的富贵安逸，一拍即合地苟且在一处，已经那么多年。
这种安逸太平的日子随着几次捷报频传彻底没影了，先是营州都督张俭带领一部分唐协军渡过辽水直扑建安城（今营口市），大胜高丽军斩首数千级。
之后是主力的捷报。
李世绩和李道宗合兵进攻盖牟城（今抚顺），打了十天左右，最后破城，缴获粮食十万余石。
而海路这边同样不甘落于人后，搞夜袭攻克下了卑沙城（今大连大黑山）。
终于，李二本部大军抵达了辽泽。
明洛也见识到了沼泽的威力。
比江河湖海都要安静，有种万籁俱寂的死地氛围，不过还是那句话，此番是天子亲征。
这种单纯技术上的难题，都会有人竭尽全力攻坚。
将作大臣阎立德昼夜赶工，确切来说是指挥，不断根据实地情况调整方案，垫土做桥，效率惊人。
方圆近两百里的辽泽啊。
“真过来了。”
明洛感慨不已。
“不然呢，区区辽泽而已。”李二不以为意，不说是舍出一切，但也是顶着许多不和谐不赞同的声音出兵，无论如何他都会比杨广强百倍，杨广征高句丽最后整得民怨沸腾，天下大乱。
他不会。
他不仅不会，且会让高句丽好生长个教训。
“要去辽东城了是吗？”
“嗯。李世绩他们已经预备着打了。”李二对前方将领的行军安排自然早早有所推演安排，要如何如何，该怎样行事。
但真打起来，他不会作出和杨广一般可笑的事实，喜欢和臣子争功，喜欢干预前线大将。
这是很要命的。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战机更是稍纵即逝，李二就算亲征到了这里，也依旧给了几位将帅比较大的自主权。
真正他拍板指挥，要等合几路大军于一处。
“辽东城不好打吧？”
李二应该不是在这座城下班师回军的。
“不算好打。”
当年王世充几乎把洛阳捣鼓成了死城，但也不妨碍唐军照样久攻不下，最后是因为窦建德的被俘心气彻底散去，打开城门出来降。
“陛下还会像从前一样去辽东城下挑衅敌军吗？”
“怎么？史书上朕这样做过？”李二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姿虽不够挺拔笔直，但通身俱是贵气。
“有点忘了。”
明洛很想眺望下远方。
但这里不是河南河北的平原，天气好时可以一览无余，此处山峦高低起伏，感觉哪处都可以建座城。
“史书上朕是因为天冷回去吗？”
李二冷不丁问。
“直接原因。”
明洛垂眸微笑。
如果真能一鼓作气灭了高丽，明洛相信李世民什么都可以牺牲，怎会因为天寒地冻就撤军？
“此处等到八九月，其他不说，就是大军饮水都是问题。”溪流都结了冰，哪里去弄水？
李二清楚天文地理，打仗打得本来就是后勤，后勤他可以掏出这么多年的积蓄，运粮也好，加税也罢。
不能功亏一篑。
牺牲再多人也好过将来再打一次。
”饮水都是问题……“明洛脸色微微一变，她好像把东北的冬天想得太轻描淡写了。
她没想到过这层。
”是哪座城没打下来？“
“妾真不记得。但妾对辽东城安市城有印象。”明洛这趟随着李二深入‘敌境’，想她从前就算去东北旅游也是去大城市，这种程度真的算‘荒郊野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