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神情停滞了瞬:“将军,此战是李世民御驾亲征,这些年唐军出兵都是大胜,唐军上下振奋积极,无人敢退,沿途州县青壮争相投军,是何等盛大隆重。敢问这辽东城有何可能不破吗?”
四下陷入死寂。
这是主将和幕僚属臣私下探讨无数次的话题。
大唐天子亲至,辽东城不破,天子威名岂不扫地?
他们就是瓮中鳖。
“可是如果城破后天子来城下巡防,于我们有何意义?”有幕僚忍不住探头问。
“城破?”他语气加重,环视了圈四周的各色人等,不由挺直了身板,“谁说是城破后李世民来城下视察?是攻城时,李世民此人最爱作秀,不仅会亲冒矢石,而且会以身作则,搬运土包填平沟壑,以此激励人心。”
他说得一点不心虚。
这都是李世民的常规操作了,渐长的年纪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底色,特别当这份底色一定程度上助力了他的人生后。
李世民根本没有改的必要。
他从来是那个意气风发,炽热堪比朝阳的少年将军。
幕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着重在他脸颊两侧凹凸不平的地方停留了会,旋即向自家将军进言。
主将不置可否,点头允了。
幕僚走到此人跟前,颇有些神气:“你往后不必去街上讨生,这边给你个文书的位置,算是将军府的人。可有家小?”
此人愣了会,欲言又止。
“将军面前不可撒谎。”
幕僚笑得有些阴恻恻。
“已经娶妻生子。”
“都在城中?”主将露出些笑意。
“在。”
此人已生出悔意,不过进了这里就由不得他了。
“在何处?送些吃食用品过去。”
幕僚当即吩咐道。
“无功不受禄。”此人惶恐万分,“小人肩不能挑,也不会功夫刀枪,实在无法为将军分忧。”
“分忧的机会马上来了。”
幕僚微笑道,“这边都是自己人,你完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有其他说法计策献来?嗯?”
他明显咬重了最后一个字。
此人一激灵,想到城中粮价飞涨,妻儿俱指望着他谋生,到底豁出去道:“小人识得大唐天子的宠妃宋明洛。”
“识得?我也识得!”
幕僚迟疑了下,当即哈哈大笑。
“此次天子出行只带了她一个妃子,且戎装随行,擅长医务……这位昭仪本也是军医出身,天子还是秦王时便相识,谁人不知?”
“我和她是老乡。”
此人虽然还未想出对策,但目前先以此糊弄他们过去。
“老乡?”
“是,可否让我给她一封书信?”
价值是需要做事体现的,爬得越高越有生的希望,他知道唐军不会屠城,但城破前的日子就足够难熬,随时随地要上城墙送死。
还有粮食。
他家昨日已经断了。
活下去再说。
“可,你写。”
幕僚眼神闪烁了下,俨然拭目以待。
等回到家中,有身怀六甲的妻子拉着女儿迎上来,与此同时身后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庞,有些腼腆。
是妻子的娘家人。
他算半个上门女婿,不过家里是他作主,也是他挣钱谋生,奈何住处是丈人的。
眼下这情形,明摆着丈人家被官府拿捏了或者断了粮,眼看他得了赏赐赏识,准备来沾光。
他没办法责怪妻子招来了娘家人给他增添负担,先凑合着过吧,能过则过,日子得一天天来。
妻子性情柔顺,哪怕身怀六甲也给他端了茶,轻声细语:“缘何今儿这么受贵人看重?”
他接过这杯温度适宜的茶,有些出神。
搁现代,在家哪有这么舒坦……
“不算看重。”
胁迫还差不多。
“那些米熬粥很香,一碗热粥下去,窈娘的病都好了大半。”
“你也记得喝。家里没你不行。”
他很擅长说这些顺嘴又不费力气的好话,反正是把妻子丈人一家都哄得心满意足。
“喝了。都喝了,这不给郎君你留着。”
“肉拎来了好几条,妾想着郎君不爱吃腌肉腊肉,便直接炒了,和白粥一道给郎君吃。”
“甚好。”
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
他最不爱吃那些咸死人不说且根本没有肉味的腌肉。
等他就着这盘珍贵的炒肉和一点酱菜把粥都吃完后,方长吁短叹:“秀恩,要是哪日我有个好歹,你千万要好好过,不用有一些糊涂的想法。”
秀恩面色一白,握住他的手:“是出了什么事?贵人为难你了?”
妻子越是温柔体贴,他越是心如刀割。
有时他简直怀念现代的悍妇老婆,这样他就不会被拿捏住。
“有点棘手。”
他没细说,也没法细说。
他能确定那位宋昭仪一定是穿越的同道中人,但除此以外他什么都拿不准,反而暴露自己。
只是为了生存,别无他法。
城里的形势越发糟糕了。
李二是最先拿到这封信的人,一瞧见这个信封款式,以及宋明洛三个字的写法。
他便眯起了眼。
是横写简写。
落款名叫黄杰。
“城里送出来的?”
“是。”
李二直接拆了,看完后滋味莫名。
通篇的主旨思想是,辽东城内愿降,希望宋昭仪帮忙在天子跟前美言,为城中百姓争取好的待遇。
换个角度想,这不是写给宋明洛的,是写给他李二的。
城里会预想不到?
“什么内容?”
问话的是长孙无忌。
“说是城里有部分人愿降。”李二言简意赅,这信能光明正大地从城里出来,意味着主将也许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在脑海中盘桓起辽东城守将的生平经历。
“必是诈降。”
“没说具体接应地点,或者其他行动吗?”
李二冷淡道:“没有。”
“那这算什么?”
李二心里同样有疑惑。
还是说,书信的字里行间藏着他看不懂的猫腻?
有暗语吗?
只有他们看得懂?
“陛下,臣以为这不过是敌军的计谋,只要我们信了,或多或少都能拖延攻城时日。”
而每多一日,唐军的伤亡便会增长。
之所以说战争残酷,是因为为将帅者的一个决定牵连到无数性命,多攻城一日注定有士卒负伤或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