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峡谷的风仿佛停了。
指挥中心里所有专家的呼吸，也停了。
那个年轻的坦克驾驶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意念，真的化作了指令。
他的视线，真的变成了武器的准星。
那台远在天边，对自身命运一无所知的运输机。
此刻就安静地待在他的“枪口”之下。
随时可以被抹除。
“稳住！稳住！”
方堃的声音，通过单兵通讯器，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他不是在对驾驶员说。
他是在对自己说。
抓着手里的望远镜，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捏得发青。
这是在犯罪！
这是在挑起战争！
理智在他脑子里疯狂地尖叫。
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个疯狂的决定。
可他的双眼，却一眨不眨地。
死死盯着天际线上那个银色的光点。
只要一想到“鹰巢峰”那光滑如镜的盆地。
他体内的血液，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
基地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峡谷内的一切。
以及那个被暗金色方框锁定的红色目标。
“部长疯了……他真的要干……”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失神地喃喃自语。
宋为民站在屏幕前，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他想阻止，可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从方堃下令出发的那一刻起。
这列失控的火车，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这群疯子，把天给捅出一个窟窿。
“目标航线出现轻微偏离！”
一个雷达兵突然喊道，声音尖锐。
“正在向我方边境线靠拢！已进入警告空域！”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c-130j的光点。
果然朝着那条红色的边境线，又贴近了几分。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充满了试探意味的动作。
在平时，这只会引来我方的一级警告和战机伴飞驱离。
但在今天，在此刻。
这个小小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狗娘养的！”
方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他抓起通讯器，对着那个已经快要窒息的驾驶员，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开……”
他的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峡谷里，陈海依旧靠在石头上，慢悠悠地嚼着辣条。
看了一眼天空，对旁边的飘飘说。
“这辣条，没上次那个牌子好吃，下次不买了。”
飘飘点点头，又从零食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认真地撕开包装。
仿佛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驾驶舱内。
当“开炮”两个字钻进耳朵时。
年轻的驾驶员，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开炮？
怎么开炮？
没有按钮。
没有发射杆。
什么都没有！
“海……海哥……我……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海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平板上移开。
他按下了《喜羊羊》的暂停键。
“你前女友那张脸，忘了吗？”
陈海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通讯器里传来。
“你不是想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现在，机会来了。”
“你就想，用你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把她从你的世界里，彻底删掉。”
“按一下那个看不见的删除键。”
删除键？
驾驶员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那张充满讥讽和不屑的脸。
那句“你一个月工资，还不够我买个包”的话。
那些被当众羞辱的画面。
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愤怒！
屈辱！
不甘！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陈海的话彻底点燃。
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
去死！
都给我去死！
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脑海里。
狠狠地按下了那个虚无的“删除键”！
“嗡——”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度压抑，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低鸣。
那台静静悬浮在山坳里的15式轻型坦克，它的炮管，再一次亮了起来。
依旧是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金色。
炮口前方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无声地扭曲。
一块石头从旁边滚落，在靠近炮口一米范围时。
瞬间化作了最原始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方堃和几个战士，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远离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钢铁巨兽。
下一秒。
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暗金色光线。
从炮口一闪而逝。
没有破空声。
没有尾焰。
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又突兀地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峡谷，再次恢复了寂静。
坦克炮管上的暗金色光芒，缓缓褪去。
天空中，那个银色的光点，依旧在缓慢移动。
一切，都没有变化。
“失……失败了？”
小李看着天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方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也是。
那么远的距离，跨越了上百公里。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
基地指挥中心，先一步炸了锅。
“目标信号消失！”
“不是信号中断！是信号源……凭空消失了！”
“光学观测画面中断！最后捕捉到的画面，目标……目标还在！”
“生命探测信号归零！热源信号归零！电磁信号归零！”
一个个负责不同监测的技术员。
疯了一样地从自己的位置上跳起来，对着指挥官大吼。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发现了敌人的紧张。
而是一种看到了神迹，信仰当场崩塌的巨大恐惧！
“什么叫凭空消失？！”
宋为民一把揪住一个技术员的衣领，嘶吼道。
“给我说清楚！”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就是……就是字面意思……”
“前一帧，它还在那里，数据一切正常。”
“后一帧……所有关于它存在的数据，都变成了‘0’！”
“它不是爆炸了，也不是解体了。
它就像……就像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直接擦掉了！”
宋为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一块纯净的，空无一物的蓝色天空。
整个人，彻底傻了。
幽灵峡谷。
方堃还不知道指挥中心发生的一切。
他只是呆呆地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个依旧在飞行的银色光点。
他感觉，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果然，是自己疯了。
然而。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
他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银色的光点……好像……没有动？
不，它在动。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正在“消散”的动态！
望远镜的高倍率镜头下。
那架庞大的c-130j运输机，那由现代工业结晶铸就的金属机身。
正在从机头的位置开始。
一寸一寸地，无声地，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粉尘！
没有爆炸。
没有火焰。
没有黑烟。
就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雕，安静地分解湮灭。
从机头，到驾驶舱，到长长的机身，再到巨大的机翼和尾翼。
这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方堃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当湮灭蔓延到机翼时。
那台还在徒劳旋转的涡轮发动机，是如何在一瞬间化作虚无的。
他看到机舱里，那些代表着生命的模糊人影。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就跟着他们的座驾一起，变成了宇宙的尘埃。
十几秒后。
风吹过。
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几缕淡淡的金色光尘。
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不见。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仿佛那架飞机，那上百名阿三士兵，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啪嗒。”
方堃手里的军用望远镜，滑落在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动，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身后的几名特战队员，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个都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僵在原地，成了几尊栩栩如生的人形雕塑。
他们的视线，在空无一物的天空。
和那台已经熄火的坦克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正拍着手上辣条碎屑的年轻人身上。
敬畏。
恐惧。
茫然。
陈海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走到那台坦克的驾驶舱旁，敲了敲舱盖。
“喂，小子，活干完了，还待在里面干嘛？等吃宵夜啊？”
舱盖打开。
那个年轻的驾驶员，面无血色地爬了出来。
他的双腿一软，直接从坦克上滚了下来，摔在地上。
他没有喊疼。
只是用一种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没了……真的没了……”
“我把她删了……我真的把她删了……”
他疯了。
陈海撇撇嘴，没理他。
他走到还僵在原地的方堃面前，晃了晃手。
“喂，老方，回神了。”
方堃的眼珠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陈海的脸上。
陈海指了指天空。
又指了指手腕上那台可以监测一切电磁信号的军用电脑。
屏幕上，一片死寂，所有参数都显示为最低的背景值。
他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你看。”
“我就说，不会留下证据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