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住,死死地锁在凌曜裸露的胸膛上——锁在那枚正在缓缓浮现、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的暗金色纹路上。
那纹路繁复到了极致,超越了任何已知的图腾或符文。它似乎由无数微缩的星辰、流转的法则与古老的契约交织而成,线条时而如龙蛇盘踞,蕴藏着无上威严;时而又似星河崩灭,散发着亘古的沧桑。暗金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沉重压力,仿佛多看一秒,自身的灵魂都要被其吞噬、同化。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纹路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气息、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威严感,与高悬于虚无之中、那庞大龙影身躯上覆盖的鳞片纹路,何其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
那根本就是同源!是血脉的延续!是身份的烙印!
瞬间的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的死寂。
连法阵反噬带来的痛苦哀嚎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大脑因为这过于冲击性的事实而一片空白。
刚刚……发生了什么?
凌曜,那个他们怀疑、指责,却又在最后关头挺身而出,试图以一己之力扛下所有反噬的男人……他的身上,竟然烙印着与“天龙”——那个将他们拖入无尽轮回、视他们如蝼蚁、制定残酷规则的存在——同源的印记!
楚嫣然那癫狂的、反复的指控——“都是因为他!”“他最该去!”“唯一的人就是他!”——之前如同疯话,此刻却在这枚活生生的纹路面前,变成了冰冷残酷、无法辩驳的预言!
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将刚刚因凌曜的牺牲之举而重建的、脆弱的信任,瞬间冲垮、碾碎,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阿诚脸上的感激和庆幸凝固了,然后像脆弱的瓷器一样寸寸碎裂,被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被愚弄的巨大愤怒取代。他死死盯着那枚纹路,眼睛血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想起了石猛,想起了那么多死去的同伴……难道他们的牺牲,他们的痛苦,真的只是为了成就这个“神子”的试炼?
“骗……骗子……”一个队员瘫软在地,失神地喃喃,眼神涣散,信仰崩塌。
“原来……原来是真的……”断臂的队员看着凌曜,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背叛感,“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质问,“你和它……是一伙的吗?!看着我们挣扎、死去……很有趣吗?!”
“我们算什么?你游戏里的玩偶吗?!”
“怪不得楚嫣然说必须你死……你是不是死了,这循环就真的结束了?!”
“你说话啊!凌曜!你到底是什么?!”
一声声质问,如同淬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那个胸膛烙印着神嗣之印的男人。那目光,不再有并肩作战的温度,只剩下被欺骗后的愤怒、对非我族类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憎恨。
刚刚凌曜拼死为他们扛住反噬的举动,此刻在众人眼中,也变得无比讽刺——那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或者,是神明对蝼蚁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怜悯?
凌曜僵立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目光中的重量——怀疑、恐惧、憎恶、背叛……这些情绪如同实质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的灵魂。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解释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纹路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和天龙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枚印记的出现,坐实了他与这场无尽苦难最深层次的关联。
一种比法阵反噬更深的痛苦,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气。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被自身存在否定的巨大孤独和荒谬感。他试图扛起一切,却发现自己本身就是那“一切”的根源。
就在他即将被这无尽的负面浪潮吞噬的时候——
一只冰凉、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
是苏玥。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无视了周围所有充满敌意和质疑的目光。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眼中也有着无法掩饰的、看到那纹路时的震惊与茫然。
但,那震惊只是一闪而过。
她的目光迅速聚焦,深深地望进凌曜那双充满了痛苦、混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的眼睛里。在那双熟悉的眼眸中,她没有看到欺骗和阴谋,只看到了与她一样的无措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手上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用这种近乎疼痛的方式传递着她的存在。
然后,她转过头,面向所有质疑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响起:
“他是凌曜。”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凌曜那即将崩溃的心神。
她环视众人,眼神清亮而锐利:“这纹路代表什么,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刚才不顾自身安危,想要切断法阵连接救我们的人,是他!一路带领我们、与我们并肩作战走到现在的人,也是他!”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如果他真的和天龙是一伙的,他有无数机会可以看着我们去死,何必一次次救我们?何必在刚才,明明可以自保,却要拼着命来救你们?!”
在这众叛亲离的时刻,苏玥这毫不犹豫的站队,这基于事实和情感的坚定维护,如同一道温暖的光,穿透了凌曜周遭冰冷的黑暗,给了他一丝喘息的空间,也让部分尚存理智的人陷入了思索。
萧澈也拖着伤躯,往前挪了一步,他虽然没说话,但那站在凌曜和苏玥身边的姿态,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他皱着眉,看着凌曜胸口的纹路,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管你是什么,先干了再说”的狠厉。
然而,苏玥的维护并不能完全平息众人的恐惧和猜忌。那枚纹路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场面依旧僵持,信任的裂痕已然深不见底。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即将再次被打破之际——
“呵呵……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而恢弘的笑声,如同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响自每个人的心底深处。
那是“天龙”的笑声。
不再冰冷,不再淡漠,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有趣玩具般的玩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认可?
所有的争吵和质疑在这笑声响起的瞬间,都被迫停止。
猩红的法阵光芒暂时平息,但那巨大的、古老的阵法依旧在缓缓运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天龙那庞大的意志,如同实质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凌曜身上,聚焦在他胸膛那枚暗金色的纹路上。
然后,那恢弘而古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等待了亿万年的疲惫和一丝诡异的温和,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灵魂的深处:
“现在……”
“你明白了吗?”
短暂的停顿,仿佛给予凌曜消化这惊天真相的时间,随即,那声音吐出了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