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裹挟着九幽寒气的惊雷,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凌曜的灵魂核心!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听不见周围瞬间爆发的、更加惊恐和愤怒的哗然,看不见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混杂着恐惧与憎恨的目光。甚至感觉不到苏玥死死抓住他的、那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这四个字在疯狂回荡、炸裂!
孩子?
天龙的孩子?
这无尽轮回之地主宰的血脉?
这所有残酷规则、所有痛苦试炼、所有绝望挣扎的……源头之子?
“不……不可能……”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呢喃从他染血的唇间溢出。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比之前承受法阵反噬时更加剧烈。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本源渗出来的冰冷和……恶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无辜卷入这场永恒噩梦的芸芸众生之一。他挣扎,他战斗,他带领众人寻找生机,他为自己可能背负的“罪业”而内心煎熬……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所谓的挣扎,是不是在“父亲”眼中,只是一场安排好的、检验继承人资格的滑稽戏?他带领众人寻求的生机,是不是本身就是剧本的一部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石猛、林薇,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同伴——他们的牺牲,他们的血,难道都只是为了浇灌他这株“神嗣”的养料?
“呕——”
一阵剧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冲上喉头,凌曜弯下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食道。胃部痉挛着,抽搐着,连同他的心脏一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要捏爆!
世界观在崩塌。
认知在碎裂。
他一直以来的坚持、信念、甚至是他对自我的定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碾碎成齑粉!
他不是救世主,他甚至不是无辜者。他是……灾厄的根源!是所有苦难的因!楚嫣然那疯狂的指控,原来不是污蔑,而是最残酷的真相!
“呵……呵呵……”他低垂着头,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笑声,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肆无忌惮地滑落。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极致的自我厌弃和荒谬感带来的生理盐水。
周围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听到了吗?!他真的是!他是那个怪物的儿子!”
“我们……我们所有人都是因为他才在这里受苦受难!”
“骗子!屠夫!刽子手!”
“杀了他!为死去的人报仇!”
群情激愤,刚刚被萧澈勉强压下去的骚动,以更加猛烈的态势爆发出来。若非忌惮凌曜身上那诡异的力量和还未散去的法阵余威,恐怕已经有人冲上来将他撕碎。
阿诚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凌曜,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为石猛报仇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对凌曜抱有感激的人,此刻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充满了被欺骗、被玩弄的愤怒。
苏玥紧紧抓着凌曜的手,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和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崩溃,她的心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痛得无法呼吸。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你不是”这三个字,在天龙亲口的“认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试图将他从那自我毁灭的深渊边缘拉回来一点。
就在这混乱与绝望即将彻底吞噬一切时——
“呸!”
萧澈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唾沫,声音在嘈杂的声浪中显得异常清晰。
他脸上没有任何震惊,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烦躁和更加蓬勃燃烧的战意。他拖着沉重无比的身体,往前又踏了一步,挡在了凌曜和那些激愤的人群之间,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草!”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蛮横的、打破一切压抑的力量,“是又怎么样?!”
他环视着那些充满仇恨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桀骜不驯的弧度。
“他是天龙的儿子,是神的种,那他妈又怎么样?!”
他猛地伸手指着虚空,怒骂道:
“老子打的就是神的儿子!”
“那个老混蛋把我们当虫子一样摆弄,当养料一样消耗,现在冒出个儿子,你们就怕了?就只想朝着他呲牙了?!”
“有他妈什么区别?!不过是从被一个神玩弄,变成被一个神和他的崽子一起玩弄!本质有变吗?!”
萧澈的怒吼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他用最粗俗、最直接的方式,将残酷的现实剥开——无论凌曜是什么身份,他们都处于被压迫、被玩弄的位置。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刚刚还拼死保护他们的凌曜身上,不过是畏惧真正强者、挑软柿子捏的懦弱行为!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一些人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带来了一种扭曲的、豁出去的爽感!是啊,神的儿子又如何?照打不误!
然而,就在众人被萧澈的话震慑,情绪稍缓的刹那——
“哈哈……哈哈哈……呜……”
一直蜷缩着的楚嫣然,又哭又笑起来,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啼哭。她抬起头,泪水和污垢在脸上纵横交错,那双曾经妩媚动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一种扭曲的、洞悉一切的疯狂。
“没错!萧澈说得对!但你们只知其一!”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凌曜,声音尖锐地穿透空气:
“你是它血脉的延续!是它唯一的继承者!但这个轮回之地,这个充满死亡和绝望的世界,根本不是什么惩罚之地!”
她的话语如同毒液,一字一句,侵蚀着所有人的理智。
“它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成神试炼场啊!”
“我们……”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苏玥,包括萧澈,包括每一个幸存者,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嘲讽,“我们所有人……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
“都只是你的垫脚石!是你通往神座的……磨刀石!”
“我们的爱恨!我们的生死!我们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只是为了淬炼你!让你变得冷酷!让你变得强大!让你最终能抛却所有无谓的情感,成为它想要的、合格的神明!”
“这就是真相!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轰!
这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真相,如同最终判决,狠狠砸下!
凌曜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到了极点,彻底的冰冷和空白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原来……如此。
磨刀石……垫脚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看向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苏玥,看向挡在他身前重伤的萧澈,看向那些或仇恨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
原来,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意义,都只是为了……成就他?
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