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自黑暗坑洞深处的意念,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波澜。
“守钥人?”凌云子眉头紧锁,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古渊记载中,未曾听闻此名号。是某位被囚于此的上古大能?还是……秩序之眼布下的另一重陷阱?”
苏凝雪冰眸凝视着深不见底的坑洞,轮回剑意微微震颤,似在感应其中的吉凶因果。“那金光纯净,意念虽虚弱却无诡邪之感,与古渊污秽、守狱者暴虐皆不相同。但此时此地,任何变故都需慎之又慎。”
敖煌化回人形,胸口龙鳞开裂处已用秘药暂时封住,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却咧嘴道:“管他是谁!叫我们下去就下去?谁知道底下是不是布好了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齐小友,别听他的,阵眼已毁,我们见好就收,先去与凌道友汇合点再从长计议!”
几位龙将也纷纷点头,显然对那充满不祥气息的黑暗坑洞极为忌惮。
齐浩宇没有立刻回应。他立于崩塌祭坛边缘,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黑暗深处。怀中龙血结晶与体内双源碎片的悸动已然平息,但那苍老意念中透露的信息,却如同毒藤般缠绕在他心头。
归墟大祭的真正目的……源初之庭的入口……
这两者,恰恰是他目前最需要弄清楚的关键!星见的情报、龙族的发现、自身的感应,都指向天刑古渊深处与这两件大事密切相关。如今,一个自称“守钥人”的神秘存在,主动提供了线索……
“是陷阱的可能性,确实不小。”齐浩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守钥人’这个称呼,以及他提到‘源初’、‘黑暗’、‘秩序’的用词,不像是秩序之眼惯常的口吻。秩序之眼视我为‘变数’,欲除之而后快,若有此等陷阱,更可能直接以‘源初碎片’或‘苏凝雪安危’为饵,而非抛出如此模糊却又直指核心的谜题。”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况且,若真是陷阱,在我们毁掉阵眼、激战方歇、戒备最盛之时抛出,时机并不算最佳。更合理的陷阱,应设在更早之前,或待我们放松警惕之后。”
“你是说……这可能真是某个被囚禁于此、知晓内情的古老存在,在向我们求助或传递信息?”凌云子沉吟。
“未必是求助,或许是……交易。”齐浩宇眼中光芒闪烁,“他自称‘守钥人’,钥匙……很可能与‘真实之门’或‘源初之庭’有关。他透露部分秘密,引我们下去,必有所求。”
“风险太大。”苏凝雪轻轻摇头,握住齐浩宇的手,冰眸中满是担忧,“你连番激战,消耗甚巨。下方情况不明,那‘饥饿意志’虽退,未必远离。其他守狱者随时可能赶到。此刻深入,恐是九死一生。”
齐浩宇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掌,给予一个安心的眼神,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此时下去,确非良机。”他话锋一转,“但此线索太过重要,不容忽视。我们虽不能贸然深入,却也不能就此离去,断掉这条可能通往真相的路径。”
他目光扫过众人:“当务之急,是立刻撤离此地,与凌前辈汇合,恢复状态。同时,需在此留下‘眼睛’与‘耳朵’,监视此处动静,并设法与那‘守钥人’建立初步联系,试探其真意。”
“如何留下‘眼睛’?”敖煌问道。
齐浩宇心念一动,九具混沌星卫中的三具无声无息地自他袖中滑出,落在崩塌的祭坛废墟之上。经过多次强化与齐浩宇修为提升的滋养,这些星卫如今单具实力已接近虚圣巅峰,三具联手布阵,可短暂抗衡神境初期,且与他心神相连,能实时传递影像与感应。
“我将三具星卫留在此处,隐匿于废墟之下。它们材质特殊,可模拟死物气息,不易被察觉。一可监视是否还有其他守狱者或古渊邪物来此查探;二可尝试捕捉坑洞深处可能再次传出的意念波动。”齐浩宇解释道,“同时……”
他并指如剑,以一丝灰芒为引,混合自身精血与微弱的神念印记,凌空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约、却蕴含着“沉寂”与“联系”双重道韵的符文。符文成形后,轻飘飘地落向黑暗坑洞,在接近洞口时悄然隐没。
“此乃‘寂音符’,非攻非守,仅具单向传讯与微弱感应之能。我将其打入坑洞边缘,若那‘守钥人’真有沟通之意,或可借此捕捉到更清晰的信息,甚至……进行简单的意念交流。”齐浩宇面色更显苍白一分,显然绘制此符消耗不小,“如此,我们便可在相对安全距离外,获得更多情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众人闻言,皆觉此法稳妥。
“事不宜迟,立刻走!”凌云子当机立断,感应到远处有几道强横且充满恶意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显然是其他区域的守狱者或古渊邪物被连续的战斗波动和阵眼毁灭吸引而来。
齐浩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黑暗坑洞,转身,与众人化作数道遁光,沿着来路疾驰而退。三具混沌星卫则悄无声息地沉入祭坛废墟的骨粉与碎石之中,气息彻底隐匿。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数道身影裹挟着狂暴的气息降临怨骨林核心。
为首者,正是那从断界山逃遁的守狱者“悲骨”。她此刻气息萎靡,怀中焦黑古琴裂纹更多,腐烂的面容更加扭曲。身旁,跟着两位气息阴冷、形态怪异的守狱者,一位浑身笼罩在蠕动阴影中,仅露出一双苍白手掌(守狱者“影手”);另一位则是一具不断滴落腐液的臃肿尸魔,腹部裂开,可见其中翻腾的蛆虫与污血(守狱者“腐囊”)。
“骸怨……死了。”悲骨空洞的眼窝“望”着崩塌的万颅祭坛和满地苍白骨粉,那无声的悲戚意念中掺杂着震惊与一丝恐惧,“连‘渊祖之触’都受创退避……那群闯入者,比预想的更难缠。”
影手苍白的手指轻点虚空,捕捉着残留的战斗痕迹与气息,声音干涩如摩擦砂纸:“不止骸怨……断界山的石刑重伤,幽魇本源受损……这才多久,两处阵眼被毁,三位守狱者一死两伤……上面交代要擒拿或灭杀的‘变数’,果然棘手。”
“必须立刻上报!”腐囊腹部裂口蠕动,发出咕噜噜的粘腻声响,“‘九渊锁天阵’已缺两角,威力大减。若被他们再破一处,大阵恐有崩溃之危!主祭坛的筹备也会受影响!”
悲骨沉默片刻,腐烂的手指拂过琴弦,一股无形的怨念波纹扫过整个废墟,仔细探查。“他们已离去……但,似乎留下了点小东西。”她“看”向了混沌星卫隐匿的那片废墟,空洞眼窝中幽火跳动。
影手与腐囊也立刻警觉。
“是某种傀儡?还是监视法阵?”影手苍白手掌屈指一弹,数道细如发丝的阴影之线无声射出,刺向那片废墟。
就在阴影之线即将触及的刹那——
“轰!”
三具混沌星卫猛地破土而出!它们并未攻击,而是瞬间结成三角阵势,体表符文大亮,一股强烈的空间干扰波动爆发开来!
同时,齐浩宇留下的那枚“寂音符”所在位置,灰芒一闪,将一道极其微弱、却故意泄露出的意念片段,顺着阴影之线反向传递了出去!
“守钥人……渊底……归墟真相……源初之庭……”断断续续的词语,混杂着齐浩宇刻意模拟的一丝“震惊”与“犹豫”情绪。
悲骨、影手、腐囊三位守狱者同时接收到这段混乱意念,皆是一怔!
“守钥人?渊底?”腐囊发出惊疑不定的咕噜声,“那不是传说中的……被永久封印在第九层之下的……”
“闭嘴!”悲骨厉声打断,腐烂的脸上首次出现明显的惊惧,“不该提及的名讳!此事……必须立刻密报!那些闯入者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甚至可能……与‘那位’有了接触!”
影手阴影身躯波动:“这些傀儡如何处理?”
“毁掉!抹去一切痕迹!”悲骨声音尖利,“然后立刻返回各自防区,加固阵眼,启动最高警戒!等待上峰指令!在得到明确命令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靠近‘渊底’相关区域!”
话音落下,三位守狱者同时出手!悲骨断琴无声,怨念化作无形利刃;影手阴影蔓延,吞噬光线与灵力;腐囊喷吐污血洪流,腐蚀万物!
三具混沌星卫在三位神境后期守狱者含怒联手一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三息,便轰然爆碎,化为金属碎片与消散的符文之光。
然而,就在它们彻底毁灭前的瞬间,最后一点感应传回了远在撤离途中的齐浩宇心神——捕捉到了三位守狱者对“守钥人”与“渊底”名讳那非同寻常的惊惧反应,以及他们匆忙间透露的“第九层之下”、“永久封印”等零星信息。
更重要的是,那枚“寂音符”在被毁灭的余波冲击下,似乎与坑洞深处的某个存在,产生了极其短暂、却更加清晰的共鸣!一段更加完整、却依然残破的意念,顺着那微弱的联系,跨越空间,断断续续地回荡在齐浩宇识海深处:
“……后来者……你听到了……很好……”
“……我时间不多……封印在松动……‘眼睛’在监视……‘饥饿’在觊觎……”
“……若想破局……需集齐三把‘心钥’……”
“……其一在‘古渊之心’……被‘刑官’镇守……”
“……其二在‘光阴逆流之隙’……藏于‘刹那芳华’……”
“……其三……在‘真实之门’的……倒影中……”
“……找到它们……带到‘渊底’……见我……”
“……否则……‘归墟’降临……‘门’将永闭……一切……皆暗……”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联系彻底断绝。
齐浩宇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晃,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三把“心钥”!古渊之心!光阴逆流之隙!真实之门的倒影!
信息虽依旧残缺模糊,却终于指向了具体的目标!而且,守狱者们对“守钥人”与“渊底”的忌惮反应,也从侧面印证了此线索的分量!
“浩宇?”苏凝雪察觉到他气息波动,关切看来。
“我没事。”齐浩宇稳住身形,传音将刚刚获得的新信息简略告知众人。
众人听罢,皆感震撼。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在滑向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轨道。
“古渊之心……那是天刑古渊的核心禁地,据说唯有‘刑官’(守狱者最高统领,实力深不可测)有资格常年驻守。”凌云子语气沉重,“光阴逆流之隙……更是传说中的时空秘境,飘忽不定,危险莫测。至于真实之门的倒影……闻所未闻。”
“但这是我们目前获得的最明确指引。”齐浩宇眼神坚定,“无论那‘守钥人’是敌是友,其所言涉及‘归墟大祭’与‘源初之庭’,必是我们必须查清之事。这三把‘心钥’,必须设法取得。”
“当务之急,仍是恢复实力,并从长计议。”敖煌虽然战意不减,但也知此事急不得,“我们先与凌道友汇合,他也该等急了。”
众人点头,加快速度。
不多时,他们穿过重重险阻,终于抵达预定的汇合点——一处位于陨星峡边缘、被天然空间褶皱遮掩的隐蔽石窟。
石窟内,一道笼罩在混沌气韵中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正是凌云子提前布置在此的接应化身。见众人安全返回(虽略显狼狈),化身微微点头,旋即消散,将信息传回本体。
众人进入石窟,布下层层禁制,开始调息疗伤,交换情报。
而就在他们暂时隐于暗处,舔舐伤口、谋划下一步之时——
天刑古渊最深处,那被永恒黑暗与禁忌封印笼罩的“渊底”。
一点微弱的金光,在一片粘稠如实质的黑暗与无数缓缓蠕动、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巨型锁链中央,顽强地闪烁着。
金光源头,隐约可见一道极其枯瘦、被无数符文锁链穿透躯干四肢、牢牢钉在一座古老石台上的身影。
身影低垂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种子……已经种下……”
“‘眼睛’……会看到的……”
“‘饥饿’……会躁动的……”
“‘刑官’……你会如何选择呢……”
“这场持续了太久太久的棋局……终于……”
“要有新的棋手……入场了……”
石窟中,正在闭目调息的齐浩宇,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莫名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最深处,轻轻地……
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