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陆麟应了一声，在厅中圆桌旁坐下。
柳芸娘手脚麻利地端来碗筷，三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蒜苗腊肉，还有一盆撒了葱花的鱼头汤。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厨子今天去市集买了条鲜鱼，说让您尝尝。”柳芸娘盛了碗汤，奶白的汤里浮着几块滑嫩的鱼肉。
陆麟接过，喝了一口，鲜甜温热，顺着食道下去，整日的疲惫都散了些。
他抬头看了眼柳芸娘。
这丫头换了身新的浅青色衣裙，料子虽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腰身纤细，头发也梳得整齐，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还真去买衣裳了。’
两人沉默地吃着，柳芸娘吃得慢，偶尔抬眼看他，眼神温顺，又很快垂下。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多时，老管家领着罗福生进来
罗福生一进门就拱手赔笑：“陆爷！叼扰您用饭了！”
“罗掌柜有事？”陆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一点小事，一点小事！”罗福生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奉上，“这是有人托小人带给您的，说是……尾数。”
陆麟接过信封，拆开扫了一眼——五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崭新挺括。
“有心了。”他将信封随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替我谢过他。”
“是是，一定带到！”罗福生连连点头，又寒喧了几句，识趣地告退。
柳芸娘瞥见桌上那信封，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只默默地继续吃饭。
‘赵旭这是又有钱了？……看来黑虎崖一行，赚了大便宜。’
‘不过人手折损也大，估计也剩不了多少。’
他正想着，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这次是罗海，低着头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躬敬，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陆典史……这是让属下送来的……”
陆麟接过，拆开——又是五百两。
‘两边都来送钱…果然…’他心里好笑，面上却只点点头：“知道了。”
罗海不敢多留，匆匆退下。
柳芸娘看着他手里又多了的信封，小嘴微张，随即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陆麟将两个信封叠在一起，掂了掂。
一千两。
‘挺好。’
端起碗，将剩下的饭扒完，鱼汤也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筷时，窗外天色已全黑，星子稀疏地亮着。
柳芸娘起身收拾碗碟，动作轻快。
陆麟坐在那儿没动，手指在桌上那叠银票边缘轻轻敲了敲。
‘后面找机会，再干几票！’
十日光阴，匆匆而过。
临清县街面上，这十日竟有了几分短暂太平景象。
但陆麟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怕是藏着更大的旋涡。
赵旭和雷鸿那边，自打那夜差人送了‘尾款’后，就跟缩进壳里的王八似的，再没半点动静。
他按下数次主动去撩拨的心思——毕竟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主动凑上去，反倒容易惹人起疑。
多数时辰，都是泡在班房里，翻那些积了灰的奇闻异录、地方志怪。
书页霉味混着旧墨气，倒让他有些前世读书时泡图书馆的错觉，只是内容从《高等数理化》换成了《奇闻异录》。
有载临清县百年前曾出过一只五品“赤目山魈”，能口吐毒瘴，屠了半个村子，后被郡城来的高手斩杀；
有记本地矿脉早年曾挖出过“阴髓玉”，触手冰寒，能助修阴寒功法，后不知所踪；
还有零零散散提到些江湖门派、邪教供奉的诡谲仪式，描述含糊，读来更象志怪故事。
期间也偶尔挎着刀，带着张龙赵虎等人上街巡两圈。
市井喧嚣，摊贩叫卖，妇人为了半个铜子争执，这些锁碎的烟火气，奇异地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缓下来。
陈青和周霆这两个活宝，是绝佳的调剂品。
就比如现在，正午时分，临街这家“刘记饭铺”里。
陆麟慢条斯理夹了块烧鹅，耳边的“正戏”已经开锣。
李青柔一身利落公服，柳眉倒竖，指尖差点戳到对面陈青的鼻子上：“陈青！昨日西市那起平民斗殴，你的笔录含糊不清，连涉事几人、所用械具都未能写明，做事怎可如此松懈？”
陈青那张惯常带笑的脸皱成了苦瓜，搓着手：“……青柔妹妹，你听我解释，当时场面是乱了点……”
“乱？”李青柔声调拔高，“周霆！你就在他旁边，你也乱了？”
旁边试图缩减存在感的周霆浑身一僵，赔着笑抬头：“哪能啊，青柔，我记着呢！是三个，不，五个！用的是擀面杖和挑柴的扁担……”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李青柔的眼神已经冷得象要往下掉冰碴子。
陆麟低头扒饭，用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这场景，连看十日，每日都有新花样，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开盘赌赌明天这“舔狗双雄”又会以什么方式在李青柔面上刷存在感。
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恶趣味吧，看古人演绎“卑微舔狗的日常”，下饭。
阳光通过油乎乎的窗户纸，在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块。
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浮沉，陈青还在努力辩解，周霆在一旁帮腔倒忙，李青柔的怒火显然正在积攒，准备爆发。
就在这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店门外传来，张龙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热气撞了进来，目光一扫，径直走到陆麟桌旁，抱拳低声道：“头儿，县尊大人急召，让你即刻去衙门见他。”
饭铺里的嘈杂顿时静了一瞬。
陈青、周霆如蒙大赦，又带着点好奇看向这边，李青柔也收敛怒容，看了过来。
陆麟放下筷子，心里那点看戏的松散瞬间敛去。
周文渊这个时候急召？
面上不显异色，只对张龙点点头：“知道了。”
又朝桌上三人随意一拱手：“县尊相召，你们慢用。”
起身离座时，瞥见陈青悄悄舒了口气，周霆则偷偷给李青柔倒了杯茶。
得，这消息到让他两个的警报暂时得以解除。
走出饭铺，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
街上的热闹被隔在身后，领着张龙，步子加快，朝县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