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反光,晃得人眼晕,县衙门口当值的衙役见陆麟过来,匆忙行礼,他点头回应,径直穿过前院。
院子里静得反常,洒扫的杂役都不见了踪影。
张龙小跑到前面引路,到了大厅门外便停下,侧身让开,低声道:“头儿,县尊在里面等您。”
陆麟推门进去。
厅内光线比外面暗,窗扉半掩,浮尘在几道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周文渊负手立在厅中,听见声响看了过来,脸上是惯常的温文笑意,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多了点什么。
陆麟目光一掠,落在周文渊身侧。
那里站着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月白劲装,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身姿挺拔如修竹。
眉眼生得极好,琼鼻樱唇,只是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高傲疏离感。
此刻,她正用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看过来,目光平静,神色淡然。
陆麟心头不由莫名一跳。
这架势……周文渊急吼吼叫我过来,就为见这个姑娘?
该不会是觉得我年少有为,想撮合……
我是该答应,还是不拒绝呢?
压下那点荒诞联想,朝周文渊抱拳:“大人。”
“来了。”周文渊笑容深了些,介绍着,“陆麟啊,这位是我周家晚辈,周天音。”
又转向周天音,语气温和,“天音,这便是陆麟,我与你提过的,临清县新任典史,年轻有为,乃我左膀右臂。”
周天音闻言,目光在陆麟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头顶扫到脚底,随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鼻腔里逸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恩。”算是打过招呼。
陆麟抱拳,礼数周全:“陆麟见过周姑娘。”
心里却嘀咕,这架子可真够大的,不过样貌气质确实没得挑,前世典型的白富美,远不是自己这小屌丝能接触到的存在,就是这眼神……怎么看人跟看路边石头似的。
周文渊似没察觉这略显冷淡的气氛,抚须笑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件要事宣布。”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州府公文已下,本官因近年治理临清有功,擢升为清河郡郡守,不日便需赴任。”
陆麟一愣,升官?这个时候?
周文渊继续道:“这临清县令一职,将由天音接任。”他看向陆麟,眼神带着托付的意味,“陆麟,你能力出众,熟悉本地情势,日后须尽心辅佐天音,稳住局面,我在郡城,将是你们的后盾。”
说罢,他上前两步,拍了拍陆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陆麟这才恍然,原来是自己癞蛤蟆想多了。
什么介绍对象,分明是旧领导高升,来了新领导,他抬眼,正对上周天音依旧平淡的目光,那里面看不出喜怒,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气。
“下官……遵命。”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眼看向周文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大人升任郡守,自是喜事。
只是不知……大人何时启程?属下等也好准备仪程相送。”
周文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被正气凛然取代:“上面催得急,本官打算即刻出发。
仪程就不必了,为官者当以公务为重,岂能劳民伤财?”
又转向周天音,语气温和了些:“天音,临清就交给你了,凡事多听陆典史的建议,他对此地了如指掌。”
周天音微微颔首:“叔父放心。”
交代完,周文渊不再多言,转身朝后衙的侧门走去。
陆麟这才注意到,侧门外影影绰绰,停着几辆马车,一些仆役模样的人正安静等侯。
陈豹和另外几个主事也站在一旁,脸上表情复杂,见周文渊出来,忙上前行礼。
“大人……”
周文渊摆摆手,打断他们:“本官先行一步赴任,你等暂留临清,辅助天音处理相关事宜,待诸事妥帖,再来郡城寻我。”
“是。”陈豹等人抱拳应声,眼神忍不住瞟向厅内站着的周天音和陆麟。
周文渊不再多言,撩袍登上中间那辆马车。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几辆载着箱笼细软的马车跟着激活,一行人穿过县衙后巷,朝着西边官道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陆麟望着空荡荡的侧门,以及门外扬起的些微尘土,半晌没动弹。
升郡守是好事,可这交接也未免太仓促,太急迫了些。
不由想到十日前自己汇报高谦之事时,周文渊那骤变的脸色,还有这几日偶尔流露的焦躁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升官?这分明是跑路!
‘好嘛,这是觉得临清要成火坑,自己先跳上高枝溜了。’陆麟心里一阵无语,‘功劳你捞了,升官你去了,留下个大小姐和一堆烂摊子…这行为,与前世那…’
‘呸,渣男!’
收回目光,转过头,周天音仍站在原地,正静静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属于观察者的审视。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通过窗格洒下的、满是浮尘的光柱。
这时周天音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侧门,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我叔父走得急,陆典史似乎有些意外?”
“周县令说笑了。”陆麟笑了笑,语气平淡,“周大人高升郡守,理当尽快赴任,以免贻误公务。
属下只是……有些不舍。”
“陆典史。”她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我初来乍到,对临清所知有限,但既坐了这县令之位,便不容奸邪横行,妖魔肆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往后,还望你尽心辅佐,莫要……让我失望。”
陆麟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浮起惯常那副躬敬表情:“属下遵命。”
场面顿时静了下来,阳光里的浮尘似乎都被凝住。
周天音沉思片刻继续询问:“青帮与潮帮背后那两尊妖物,如今是何情形?”
陆麟略一沉吟,如实回答:“青帮供奉的碧水玄蟾,潮帮供奉的熔麟鱼龙,皆是五品炼脏境。
十日前黑虎崖一战,两妖曾交手,玄蟾借雨势略占上风,但未分生死,如今应各归巢穴养伤。”
“五品炼脏……”周天音低声重复,清冷眸子里掠过毫不掩饰的意动,隐隐透出一股灼热战意。
她下颌微扬:“伤势如何?”
“当时匆匆看了一眼,熔麟鱼龙气息躁动,鳞甲有损;碧水玄蟾身形飘忽,但吞吐寒流未见滞涩。”陆麟回忆着雨幕中的那场恶战,“具体伤势深浅,属下不敢妄断。”
周天音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玉佩上轻轻摩挲,看着她这副神态,陆麟心里那股怪异感更浓了——这模样,怎么象是猎人听到了心仪猎物的踪迹?
他心念微动,试探着开口:“周县令初到临清,便问及此二妖,可是……有何打算?”
周天音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六品洗髓破五品炼脏,需何物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