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岳府门前。
夜色渐落,檐下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拓出暖黄一片。
陆麟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侧身让周天音先进,她步子依旧稳,只是月白劲装上那些破口和泥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芸娘。”陆麟朝院里唤了一声。
东厢房门打开,柳芸娘小跑出来,见到陆麟身后的周天音,明显愣了一下——这姑娘是谁?衣裳怎么破成这样?
“带周大人去厢房换下衣裳。”
柳芸娘压下心中疑惑,连忙点头,上前福身:“大人请随我来。”
周天音微微颔首,将拎在手中的包裹提了提,跟着柳芸娘,背脊挺得笔直。
还在硬撑。
看着周天音走进厢房的背影,陆麟心里嘀咕了句,接着转身,吩咐老管家将府邸的人都叫到前院。
约莫一刻钟,厢房门重新打开。
周天音走出来,已换了身崭新的浅青色绫缎劲装,样式简洁利落,袖口与衣领袖着银丝暗纹,在灯下隐隐流光。
头发重新绾过,用一根青玉簪固定。
脸上洗去了污迹,露出原本白淅明净的肤色,只是唇色仍有些淡,透出些许疲惫。
人靠衣装,这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将她身上那股清冷孤傲的世家气韵衬得愈发明显。
“这位,是临清县新任县令,周天音周大人。
近日暂住府上,都警醒着点,伺候好了。”
早已候在这里的几人,听见陆麟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女县令?住这儿?
老管家最先反应过来,躬身道:“老奴明白,定当尽心。”
其馀人也忙不迭跟着应声。
“好了,都去忙吧!”
“大人,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饭菜摆在前厅圆桌上,四菜一汤,比平日多了两道荤,柳芸娘布好碗筷,垂手退到一旁。
周天音在主位坐下,陆麟坐在下首。
她拿起筷子,动作不疾不徐,夹菜、吃饭,仪态无可挑剔。
但速度……陆麟瞥了一眼,自己刚吃完半碗饭,她面前那碗已经见了底。
柳芸娘机灵,立刻上前添饭。
第二碗,依旧很快。
第三碗……
陆麟嚼着青菜,恍然:是了,六品圆满,气血旺盛,消耗本就大。
今天从早到晚,先赶路来临清,又单枪匹马杀去南郊乱葬岗跟五品大妖干了一架,狼狈逃回……这体力消耗,怕不是个无底洞。
默默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周天音这时也吃完第五碗,终于停了筷,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脸上那点因饥饿带来的细微波动平复下去,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手艺尚可。”她看了眼柳芸娘,淡淡评价。
柳芸娘受宠若惊,连忙低头:“谢大人夸赞。”
翌日,县衙。
天色刚亮,衙门里便聚满了人,三班衙役、各房主事、乃至赵县尉都到了,聚在前院,低声议论。
新县令来了,还是周文渊的侄女,听说年轻得很,也不知是个什么脾性。
陆麟陪着周天音从侧门进来时,院子里瞬间安静。
周天音一身浅青劲装,纤尘不染,走到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那眼神透着一股天然的疏离感。
“本官周天音,自今日起,接任临清县令。”她开口,声音清冷,不高,却清淅传到每个人耳中,“往日如何,今后依旧,望诸位各司其职,勤勉任事。”
话很短,说完便不再多言。
赵县尉上前拱手,说了几句“恭贺”、“定当辅佐”的场面话。
周天音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接着是各房主事一一陈豹六人,她多看了一眼——这六人气血扎实,都在七品锻骨境,是周文渊给她留下的得力人手。
见面礼毕,众人散去。
周天音进了后厅,坐在原本周文渊的位置上,案头堆着些待批的文书卷宗,她随手拿起一份,看了几行,是关于城东两户人家因宅基地争执的调解记录。
看了片刻,就将文书丢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陆典史。”她扬声。
陆麟就在门外,闻言进来:“大人。”
“这些锁碎文书,你来处理。”周天音指了指那堆卷宗,语气理所当然,“本官要统筹县务,无暇细看。”
这是拿我当免费文书用?
陆麟面上神色依旧,拱手道:“大人,非是下官推诿,只是县务文书牵涉甚广,钱谷、刑名、户籍、工程……各有专司,下官若越俎代庖,恐乱了章程,也难服众。”
周天音抬眼看他,眼神里透出“那你说如何”的不耐。
陆麟顺势提议:“不如这样,大人可将这些文书分派给六房主事,他们各管一摊,熟悉业务,处理起来事半功倍。大人只需定期听取禀报,把握大体即可。”
周天音沉吟片刻,她虽不耐烦这些琐事,但也知陆麟说得在理。
“便依你所言。”她点头,随即又补充,“你去安排。”
“是。”陆麟转身出厅,找到陈豹六人,将周天音的意思说了。
陈豹等人听完,面面相觑,这位新县令……倒是很会抓壮丁。
但他们本就是周家家臣,如今命令已下,只能应承。
陆麟交代完,转身回了后厅。
“大人,已安排妥当。”
周天音“恩”了一声,站起身:“既如此,今日便到此,回府。”
陆麟一愣:“大人,这才刚过午时……”
“本官需调息恢复。”周天音打断他,径直朝外走去。
这当官当的,比我还随心所欲!
陆麟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只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衙,留下身后一众衙役主事面面相觑。
回到岳府,天色尚早。
柳芸娘见他们这么早回来,也有些意外,但还是麻利地去准备茶水点心。
看着坐在前厅主位正闭目养神的周天音,陆麟心里不由开始盘算;
这位爷看来是打算长住了?得找个由头,让她自己觉着住这儿不合适……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老管家去应门,片刻后回来禀报:“陆爷,是锦绣阁的管家求见。”
锦绣阁?
是了、算算日子,又到了这些大户“孝敬”的时候。
下意识瞥了眼周天音,她仍闭着眼,似未察觉。
“让他进来。”
锦绣阁管家进门后先对陆麟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陆典史,这是本月的份例。”
陆麟面色如常地接过,入手微沉。
当着上司的面收钱,这感觉……有点微妙。
那管家却未退下,而是将手上另外一个明显更大、更沉的包裹放下,接着转向周天音,躬敬道:“周县令,小人东家听闻大人初临敝县,特备薄礼,以示敬意。
往后每月,锦绣阁两成利润,皆孝敬大人。”
周天音终于睁开眼,看向那包裹,眉头微蹙。
她出身世家,自幼见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对这区区银钱,本能地看不上。
况且,她心高气傲,更不屑收受这等“孝敬”。
正要开口回绝,眼角馀光瞥见一旁的陆麟——自己如今暂住他府上,虽说是上下级,但总不好白吃白住。
心思一转,她淡声道:“放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