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麟与妙真儿枪出如龙、七进七出时。
幽州、隐雾山深处,此处浓雾终年不散,如灰白瘴幔层层裹住嶙峋峰峦。
偶有尖锐禽唳撕裂寂静,转瞬又被雾吞没。
这里正是苍灵教总部。
山腹凿空的巨大洞府内,甬道交错,石壁嵌着长明灯,幽绿火光映得人影摇曳。
高谦脚步平稳地走在前往长老殿的甬道里,靛青布衫的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却没沾上半点水渍。
他脸色平静,心里还不时想起临清县那个叫陆麟的小子。
窃天灵胎……虽觉醒得晚,但终究是块好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冷玉。
转过一个弯,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瘦长脸,眼袋深重,穿着暗红执事服,手里捧着一叠卷宗,正是掌管济州暗线信息传递的王执事。
“高执事巡查归来了?”王执事见到高谦,停下脚步,拱手问好。
高谦略一颔首,脚步未停,擦身而过刹那,忽地顿住。
“王执事留步。”
王执事转身,圆脸上笑意不变:“高执事有何吩咐?”
高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月前我离教前,听闻岳步君有讯传回,似引起些动静。
当时长老急召,未及细听——那消息,究竟是何内容?”
“岳步君?”王执事愣了一下,面露回忆,“哦,是这事啊……”
“两月前,临清县的岳步君确实上报过一则消息——说有个叫陆向南的,已生叛教之心,被他清理门户。
这陆向南牵扯了青璇执事,曾助青璇执事修炼玄阴窃天录,所以此事传回来闹出了不小动静,毕竟青璇执事即将升任长老之位!”
高谦心头莫名一跳。
“陆向南,叛教?”
“对,岳步君说他亲手处置了,尸体伪造成帮派火拼,长老当时还赞他行事果决,怎么,高执事认识?”
空气静了一瞬。
石壁灯焰噼啪轻响。
高谦沉默了两息,脑中飞快闪过陆麟那张年轻的脸,闪过他说“家父陆向南……死于潮帮与青帮火拼师伯见我”时的神情。
人老成精的他,这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骗了!
好小子……
脸上那点惯常的平淡,一寸寸冷了下去。
王执事察觉不对:“高执事?”
“陆向南”高谦抬起眼,声音干涩,“那陆向南之子,陆麟——岳步君可曾提及?”
“陆麟?谁?”
王执事皱眉想了想,摇头:“信上上没提,岳步君只报了处置叛徒,其馀未说。”他顿了顿,“高执事为何问这个?”
高谦没答,站在原地,靛青布衫下的肩背线条,一寸寸绷紧。
石道阴风穿堂而过,吹得壁灯幽火乱晃,将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王执事看着他陡然阴沉的面色,心头莫名一怵,下意识后退半步:“高执事,这……”
“无事。”高谦开口,声音竟平静得诡异,“有劳告知。”
说完便转身离去,脚步依旧平稳,但王执事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什么窃天灵胎,什么师承岳步君,全是那小子编的!
他居然被一个十几岁的黄毛小儿,用几句谎话耍得团团转,还倒贴了一千两银子!
怒意如毒蛇噬心,饶是他修行多年,此刻也气血翻腾,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但他不能失态,这里是总部甬道,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他丢不起这个脸!
深深吸进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高谦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位于山腹东侧的洞府。
石门推开,里面陈设简朴,只有石床、石桌、一个蒲团。
他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半晌,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陆麟……必须死。
但他此刻身负巡查职责,刚回总部,需向长老述职,短期内无法脱身。
沉吟片刻,高谦起身走到石室角落,伸手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三下。
片刻后,洞府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皆穿着苍灵教普通弟子服饰,气血波动沉稳,赫然都是五品炼脏境小成。
“师尊。”两人躬身行礼。
为首那人身材精壮,短发根根竖起,眼神凶悍,叫童雷。
后面那个稍胖些,圆脸细眼,看着和气,叫熊海。
两人是高谦门下辈分最小的弟子,也是目前唯一在教内未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
高谦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淡:“有个任务,需你二人走一趟。”
童雷眼睛一亮:“师尊请吩咐!”
“去临清县,杀一个人,此人名叫陆麟,年约十九,临清县典史,修为约在六品洗髓小成。”
熊海细眼微眯:“六品洗髓?师尊,杀鸡焉用牛刀?”
“此人狡诈,不可轻敌,他骗了为师,必须死,你二人速去速回,提他头来见。”
童雷咧嘴一笑:“师尊放心,一个六品小成,弟子一人足矣。”
“莫要大意。”高谦冷声,“抵达临清后,先寻留香楼的老鸨玉妈妈,她是教中暗线,可提供此子行踪,记住,手脚干净些,此人与青璇执事有牵扯。”
“是!”两人齐声应道。
高谦挥挥手:“去吧!”
童雷和熊海躬身退出洞府。
石门合上,石室内,只剩高谦一人独坐。
壁灯幽光将他身影拉得斜长,投在石壁上,扭曲如鬼魅。
他盯着石桌,枯瘦手掌缓缓抬起,按了上去。
“咔嚓……”
石面以掌心为圆心,蛛网般裂纹骤然蔓延,旋即崩碎成粉!
“陆、麟。”
二字从齿间碾出,裹着滔天怒意。
幽州,出山路上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
童雷和熊海各自背了个小包袱,脚步轻快地走在下山小径上,两旁古树枝丫虬结,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师兄,师尊是不是太谨慎了?六品洗髓境,咱俩谁去不是手到擒来?还非得两人一起。”
熊海呵呵笑,圆脸上堆着和气:“师尊自有考量,不过嘛……一个边县小典史,确实用不着大动干戈。”
“就是。”童雷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吧作响,“等到了临清,先解决了那小子。
听说那儿的青帮潮帮都有五品炼脏境的妖物坐镇?
正好顺道把那妖物抓回来,说不定能炼点本源之气,多炼一脏!”
熊海眯着眼:“妖物的事儿不急,先完成师尊交代的任务,对了,师尊说那小子狡诈……”
“再狡诈能翻天?”童雷嗤笑,“实力差距摆着,五品对六品,那就是猛虎对野狗,一巴掌拍死的事儿。”
两人说着,脚下速度加快,身形在崎岖山径上如履平地,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山风卷过,带起枯叶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