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抵着下颌的冰冷,比哈尔滨冬夜的冰棱更刺骨。赵佳贝怡的指尖在扳机上抖得厉害,指节白得像冻裂的冰面。
身后的犬吠、杂乱的脚步声、日语的吼叫裹着探照灯的光柱涌过来,把她跪在红灯下的影子扯得细长,眼看就要被这汹涌的光撕碎。
“这就认栽了?不像你啊,赵医生。”
那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轻飘飘的,却像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赵佳贝怡猛地睁眼,枪口没松,人却已经转了过去。
砖窑塌出的阴影里,靠着个穿黑棉袍的身影,狗皮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嘴角微微翘着,藏着几分熟悉的痞气。
“你……”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了整夜,刚发出一个字就卡住了,剩下的话全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别出声,跟我走。”那人动作快得像风,窜过来一把攥住她持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把枪往她怀里一塞,低声道:“收好了,别走火。”
赵佳贝怡被他拽得踉跄着往前冲,砖窑侧面那堵看着结实的土墙,他伸手在几块砖上按了按,“咔嗒”一声轻响,墙竟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进去!”他把她推进去,自己跟着闪进来,身后的墙瞬间归位,严丝合缝,像从未动过。黑暗猛地裹过来,只有头顶一线微光漏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疯狂飞舞,像无数受惊的小虫。
通道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走,霉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咳嗽。男人拉着她在黑暗里狂奔,脚步轻得像猫,速度却快得吓人。
赵佳贝怡跌跌撞撞地跟着,怀里的枪烫得像块烙铁,心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因为那声音——分明是顾慎之,那个她亲眼看着“牺牲”在乱葬岗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通道往下倾斜,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飘来一点昏黄的光。油灯下坐着个卷旱烟的老头,见他们进来,吧嗒抽了两口,嗓子哑得像被拉破的风箱:“别磨蹭了,鬼子把这一片围死了,天亮前得出去。”
顾慎之摘下狗皮帽,露出张瘦得见骨的脸,胡茬上还挂着冰碴,左颊一道新伤渗着血珠。可那双桃花眼,就算在这种时候,还闪着点满不在乎的光。
“不认识了?”他咧嘴一笑,白牙在昏暗中晃眼,摸出个铁皮壶递过来,“烧刀子,压压惊?”
赵佳贝怡没接,手却不听使唤地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热的,带着点黏腻的湿意。是真的。
“你没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糊住了视线。
“死过一回了,阎王爷嫌我吵,把我赶回来了。”
顾慎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掌心糙得像砂纸,却暖得烫人,“‘顾慎之’早死了,那身份不能用了。换张脸,换个名,该干的事还得干。”
卷旱烟的老耿磕了磕烟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跳了跳:“走了,再磨蹭天就亮了。”
他在土壁上按了按,开了个黑黢黢的洞口,风从里面灌出来,冷得像冰锥扎脸。
“老耿,咱们的‘地老鼠’,这地下道他闭着眼都能走。”顾慎之跟赵佳贝怡解释,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刚才在b栋那手漂亮,实验室废得彻底。但动静太大,一个中队的鬼子正往这边搜。”
“接应我的人……”赵佳贝怡想起那个俄国佬,心里发寒。
“那家伙想让你当一次性引信,点完就扔。”顾慎之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改了你的路线,可惜镁条被动过手脚,炸早了。幸好你跑得快。”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点:“吓着了?”
赵佳贝怡摇摇头,又点点头。怕肯定是怕的,可现在心里更多的是种荒唐的恍惚,像做了场太长的梦。
她看着顾慎之,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问:“赵家庄城隍庙接我的是你?火车上放火的是你?老刘……”
“老刘是自己人,但他不知道我活着。”顾慎之打断她,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你的路线我一直盯着,从你出野人谷开始,直到进哈尔滨接上头,才敢确定是你。赵家庄那半块银元,是我让老吴给你的,怕你路上饿。”
王副院长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浮现——那个总叼着烟斗的老人,把泛黄的德文书塞给她时,眼里的郑重像刻在石头上:
“佳贝怡,好好学,这手艺能救命。”鼻子猛地一酸,她别过脸,用力眨掉眼眶里的热意。
“走了。”顾慎之拍了拍她的肩,老耿已经钻进洞口。
赵佳贝怡把枪塞回怀里,攥紧拳头跟上。洞口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了。老耿举着油灯在前面探路,火苗被风吹得抖个不停,勉强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
通道窄得离谱,时而需要弯腰,时而得匍匐前进。土壁湿滑,头顶的水滴砸在脸上,冰得像针。
赵佳贝怡紧跟着老耿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全凭顾慎之在后面低声提醒:“低头!”“抬脚!”“这边滑,抓稳我。”
爬了不知多久,前面终于透进点灰白的光。老耿吹熄油灯,探头看了看外面,回头朝他们招招手。
冷风裹着松针和雪的味道扑过来,刮得脸生疼。天边泛着青灰色,黎明正挣扎着要撕开夜幕。
他们站在乱葬岗边缘,坟包高低起伏,歪歪扭扭的墓碑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鬼影。
远处平房区的火还烧着,黑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零星的枪声和狗叫声传来,已经远了些。
“顺着兽道往东走三里,有个守林人木屋。”老耿指了指林间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路,“鬼子忌讳这地方,暂时安全。我只能送到这儿。”
顾慎之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塞给老耿:“谢了,耿叔。”
“活着。”老耿接过银元,揣进怀里,只留下两个字,转身钻进洞口,转瞬就没了影。
林子里静得瘆人,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赵佳贝怡和顾慎之没说话,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兽道走。
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枯枝时不时勾住裤腿,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顾慎之走在她斜前方,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他的手劲真大,隔着厚厚的棉袄,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拒绝的力道,还有透过布料传过来的温度,成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乎气。
“你脸上的伤,新的。”走了约莫一里地,赵佳贝怡终于憋出句话,声音还有点发颤。
顾慎之摸了摸左颊的伤口,龇牙笑了笑:“监狱逃出来时被铁丝网刮的,小意思。”
“怎么逃的?”她追问,心里清楚,这种“小意思”背后,藏着多少九死一生。
“说来话长。”他拨开一根挡路的低枝,等她走过去,“那个伪军看守,我以前救过他老娘。
他偷偷给我喂了种药,能让心跳呼吸停十二个时辰,跟真死了一样。鬼子把我扔乱葬岗,他半夜又把我刨出来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赵佳贝怡却能想象出那场景——冰冷的乱葬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还有刨开冻土时的惊心动魄。哪一步错了,都是个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老吴,组织上,都以为你……”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顾慎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晨光终于透过枝叶的缝隙照过来,在他脸上晃出斑驳的光影,那双总带着笑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深潭,“佳贝怡,干我们这行,生死算什么?能炸了731,就算顾慎之真死了,也值。”
赵佳贝怡没说话。她懂。就像她守在野人谷的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造磺胺,哪怕被炸死在里面,也觉得值——那些药能救更多人。
王副院长用身子挡着伤员,倒在血泊里时,眼里肯定也没想着自己的死活。这片被血和火浸透的土地上,个人的命早就被卷进了更大的浪里,由不得自己。
“那你现在叫啥?”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林子里的寂静。
顾慎之一愣,随即笑了,眼里的沉郁散了些:“还没想好,要不你给起一个?”
这话像块糖,猝不及防地甜了一下,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点。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先走着吧,名字哪有命重要。”
顾慎之跟上来,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护得更紧了些,遇到深雪坑就先踩实了再让她过,碰到带刺的灌木就伸手拨开。
天越来越亮,林间的景物渐渐清晰。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的树木稀了些,露出座矮矮的木屋,屋顶的积雪厚得快把房梁压塌,烟囱里没冒烟,看着像荒废了很久。
顾慎之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猫着腰摸过去,仔细查看雪地上的脚印,又绕着木屋转了一圈,才用匕首拨开木门的插销,推开门。
屋里暗沉沉的,一股子灰尘和松脂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陈设简单得很,一床一桌一灶,角落里堆着些干柴,看着还算干净。他回头招招手:“进来吧,暂时安全。”
赵佳贝怡走进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滑坐到地上。累得骨头缝都在疼,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劲都没有。顾慎之从怀里摸出块硬饼,掰成两半递过来:“吃点,垫垫肚子。”
赵佳贝怡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着,饼渣干得噎人,她费劲地往下咽,眼泪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饼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怀里的枪还在发烫,身边的人还活着,而远方的火还在烧,他们还能接着往前走。
顾慎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她对面,陪着她啃饼。晨光从破窗户钻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飞舞,像无数跳动的光点。
屋外的风还在吼,可这小小的木屋里,却奇异地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枪声。
“歇两小时,”顾慎之看着她吃完饼,声音很轻,“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点,坐船过松花江。”
赵佳贝怡点点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他去灶台边生火的动静,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慢慢从灶膛里渗出来,裹住了她冰冷的手脚。
她想,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不管以后要走多险的路,只要人还在,火还在,就总能走下去。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那些嚣张的枪炮,总有被掀翻的一天。
就像这黎明,再冷再暗,也终究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