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雪原星火(1 / 1)

松花江北的雪,远厚于江南。

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雪坑。老马喷着白雾,步履沉重。顾慎之将缰绳缠在冻僵的手上,警惕地盯着雪原。

天空灰暗低沉。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

赵佳贝怡蜷缩在干草堆里,腿上的伤已麻木,但寒冷依旧穿透棉袄,刺入骨髓。她怀里抱着带血的布包,沉重得让人难以喘息。

布包里有小原的证件、清水百合的地图蜡模,以及仅剩四发子弹的勃朗宁手枪。

“快到了。”顾慎之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看到前面那片林子了吗?抗联的秘密营地就在里面。”

赵佳贝怡勉强起身,远处确实有一片针叶林,如同大地上的补丁。林边,几缕炊烟在风雪中隐约可见。

“你怎么知道是抗联?”她沙哑地问。

“看烟。”顾慎之下巴一抬,“鬼子生火,烟浓直黑;抗联用干松枝,烟淡散灰,避免暴露。”

赵佳贝怡细看,炊烟确实淡薄,风一吹即散。这种细节,只有山林战士才懂。

马车又行进了约半个时辰,终于靠近林边。顾慎之跳下车,吹响铁皮哨子——两短一长。

哨声虽传不远,但林中很快有了回应,一长两短。几个披白布的人影从雪地中出现,悄然靠近。

他们与雪原融为一体,只有眼中闪烁着锐光。

“老顾?”为首的精瘦汉子脸上露出一口黄牙,“你还活着!”

“阎王爷嫌我烦。”顾慎之笑了一下,旋即严肃,“有伤员,腿伤,失血多。”

汉子查看马车,挥手:“抬进去!轻点!”

两个战士小心地将赵佳贝怡抬下。她腿软,几乎跌倒,一个战士蹲下:“上来,我背你。”

赵佳贝怡犹豫后趴在战士背上。战士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林子,脚印很快被风雪覆盖。

营地位于林中洼地,木屋半埋地下,屋顶覆盖雪和松枝,从空中看只是雪地。木屋间有交通壕,人在其中走动,外面无法察觉。

战士将她送入一间木屋。屋内昏暗,松明灯照亮了步枪、兽皮和手绘地图。土炕温暖,铺着干草和兽皮。

“躺下。”战士扶她上炕,“医生马上来。”

“我就是医生。”赵佳贝怡声音微弱但清晰。

战士看向顾慎之,顾慎之点头:“她是医生,很厉害。你们有药吗?磺胺或消炎药?”

战士摇头,眼神黯淡:“没有药了。上次鬼子扫荡,卫生所的药材全被抢走,老郑头,我们的医生,也牺牲了。现在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用火烧,命硬的能挺过去,命薄的……”

他没再说下去,赵佳贝怡明白了。无药可用的时代,伤口感染等于死刑。

“把我的包袱拿来。”她对顾慎之说,“里面有我从哈尔滨带出来的东西。”

顾慎之递过布包。赵佳贝怡从中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管——野蜂蜜和草药熬制的消炎膏,虽不及磺胺,但有些效果。

还有一卷干净纱布,是她护士服撕下的,一直未舍得使用。

“烧一盆热水,烧开后再放凉。”她指示战士,语气冷静,“再找把干净小刀,烧红。”

战士照办。顾慎之蹲在炕边,看着赵佳贝怡苍白的脸,轻声问:“还行吗?”

“还行。”赵佳贝怡撕开伤口的包扎,露出子弹擦伤的小腿,虽未伤及筋骨,但已发炎红肿。

热水和小刀准备好。赵佳贝怡清洗伤口,剧痛让她冷汗淋漓,但她一声未吭。清洗后,她用烧红的小刀烫伤口边缘,瞬间痛得她浑身一颤,几乎晕厥。她紧咬布巾,手指抠进炕沿,指甲破裂,血渗出。

顾慎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中充满敬佩、痛惜和默契。

烫完后,赵佳贝怡几乎虚脱。她抖着手挖出草药膏,厚厚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纱布包好。做完这些,她瘫在炕上,连动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睡会儿。”顾慎之把兽皮盖她身上,“我守着。”

赵佳贝怡想点头,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松明灯的火光在眼前晃啊晃,最后沉进黑暗里。

她做了好多梦。梦见野人谷的石臼,秀芹熬药,根生磨石头,老马巡逻。梦见王副院长推眼镜说“药不能停”。梦见小原哲也笑说“妈妈很好”。梦见那个撞破隔离舱玻璃的女人,伸出的手,无声呐喊的嘴。

最后,她梦见自己站在白荒原上,四周全是玻璃舱,每个舱里都有人,都在拍玻璃。她往前走想开门,手却穿不过去。回头,看见顾慎之浑身是血,笑说:“炸了,都炸了。”

然后她醒了。

木屋里暗着,松明灯还亮着,火苗小了不少。炕边坐着个人,不是顾慎之,是那个精瘦汉子,就着灯光缝件破棉袄,针脚粗,倒挺密。

“醒了?”汉子抬头笑了笑,“你睡了一天一夜。老顾在外头巡哨,一会儿就回来。”

赵佳贝怡挣扎着坐起来,腿上的伤口还疼,可比之前好多了。看了看包扎,纱布干净,没渗液,草药膏起作用了。

“谢谢。”她说,“怎么称呼?”

“杨靖宇支队的,叫我老韩就行。”汉子放下针线,“你是赵医生吧?老顾都跟我说了。炸了731的实验室,了不起。”

他说“了不起”时,眼神真得很,没恭维,就纯粹的敬佩。赵佳贝怡倒觉得那眼神烫人,移开视线低声问:“这里……伤员多不?”

“多。”老韩的笑淡了,“二十七个。八个重伤,伤口化脓,发烧说胡话。剩下的轻伤,可缺药,也好得慢。前两天又走了两个……没扛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一个才十六岁,叫栓子。肚子被刺刀捅穿了,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自己塞回去,捂着走了三十里山路回来。可还是……没熬过昨晚。临死前一直喊娘,喊冷。”

赵佳贝怡的心像被攥紧了。她掀开兽皮,忍着疼下炕:“带我去看看。”

“你的腿……”

“死不了。”她打断老韩,语气坚决,“我是医生。”

老韩看了她很久,终于点头:“好。”

重伤员安置在另一间较大的木屋,其实是半地下的地窝子,挖得更深,更保暖。一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和溃烂的臭味就扑过来。

地上铺着干草,八个伤员并排躺着,盖着破棉被,有的呻吟,有的昏睡,有的直勾勾盯着屋顶,眼神空落落的。

赵佳贝怡蹲下挨个检查。情况比想的还糟。伤口普遍感染,有的都生蛆了,高烧,脱水,营养差得很。有个伤员腿上的伤口烂得见了骨头,腐肉发黑,必须立刻截肢,不然败血症必死无疑。

“有手术刀不?”她问老韩。

“有把砍柴刀,磨快了。”老韩从墙角拿出把柴刀,刃磨得雪亮,可又粗又笨,哪是手术刀。

“不够。”赵佳贝怡摇头,“要更小的,更锋利的。还有缝合线,羊肠线最好,没有的话用头发丝蒸煮消毒也行。麻醉药呢?”

老韩苦笑:“赵医生,这儿是山林子,不是医院。砍柴刀、缝衣针、烧酒,就这些。”

赵佳贝怡没说话。想起野人谷,虽简陋,可至少有石臼,有菌种,有希望。这儿啥都没有,就绝望和等死。

可她不能放弃。她是医生,只要还有口气,就不能看着病人死。

“去烧水,越多越好。找最干净的白布,煮开消毒。烧酒也拿来。柴刀磨到最快,在火上烧红。”她一连串吩咐,语气不容置疑,“再找几个人来,按着伤员,别让他动。”

老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

截肢手术在松明灯下做的。没麻醉,伤员被灌了半碗烧酒,嘴里咬着木棍。赵佳贝怡用烧红的柴刀割腐肉,用缝衣针和蒸煮过的头发丝缝血管和皮肉。

伤员疼得浑身抽,木棍都被咬断了,惨叫闷在喉咙里,成了野兽似的嗬嗬声。血喷出来,溅了赵佳贝怡一脸。她眼睛都没眨,手上动作稳得吓人。

老韩和两个战士死死按着伤员,额头上青筋暴起。

当最后一块腐肉被切下,断腿用烧红的柴刀烫着止血时,伤员终于晕了过去。赵佳贝怡浑身被汗和血浸透,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抽了筋。可她没停,接着清洗伤口,敷上仅剩的草药膏,包扎好。

“能不能活,看天意了。”她哑着嗓子说,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但至少,给了他个活的机会。”

老韩看着那截发黑腐烂的腿,又看看昏迷的伤员,眼眶突然红了。这个在山林里钻了五年、见惯生死的老兵,别过脸,用力吸了吸鼻子。

“赵医生,”他声音哽咽,“你要是能留下来……咱们这些弟兄,就多了条命。”

赵佳贝怡没说话。她看着地上八个重伤员,还有外面那些轻伤员。想起野人谷,秀芹他们能继续生产。可这儿啥都没有。她至少能教他们处理伤口,用土法制药,怎么……

“但这里更危险。”顾慎之不知啥时候进来的,扶住她,“鬼子三天两头扫荡,今天在这,明天可能就得转移。你腿上有伤,跟不上队伍。”

“那就等伤好了再走。”赵佳贝怡抬头看他,“顾慎之,你看见那些伤员了。他们还那么年轻,有的才十几岁。他们不该死,至少不该因为伤口感染这种本可以治好的伤而死。”

顾慎之沉默了很久。松明灯的火苗在他眼里跳着,映出复杂的情绪。最后,他叹了口气。

“老韩跟我说了,你想要啥,只要咱们有,都给你弄来。”他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伤好之前,别逞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办法跟野人谷的同志们交代,更没办法跟……跟那些死去的同志交代。”

赵佳贝怡知道他说的是谁。小原哲也,还有那些死在731的人。

“我答应你。”她说。

顾慎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那把勃朗宁,擦干净了,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拿着防身。子弹只剩四发了,省着用。”他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你别叫赵佳贝怡了。在这儿,你是‘林秀’,从沈阳逃难来的护士,丈夫死了,孤身一人。”

赵佳贝怡——现在是林秀了——接过枪握在手里。枪柄还留着顾慎之的体温,暖乎乎的。

地窝子外,雪越下越大。山林静悄悄的,就风雪呼啸的声音。可在这一小片被松明灯照亮的空间里,八个重伤员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烧的额头敷上了冷毛巾,溃烂的伤口裹上了干净纱布。

希望很小,像风雪夜里的一点星火,随时可能灭。

但至少,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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