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黑暗仿佛提前降临,雪光勉强映照出惨白的天空,使得林秀能够勉强辨认出脚下横生的枯枝和凸起的树根。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挪动,腿上的伤已经麻木,只剩下机械性的迈步。手心被藤蔓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血凝成块,和手套冻在一起。每次移动,都像是在撕下一层皮。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个方向走。顾慎之曾经说过“往东,进老林子”,但是一旦进入这片林子,东南西北的方向感就彻底消失了。
树是枯树,雪是厚雪,天是铅灰色,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盲人在迷宫中四处碰壁。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各种声音,一会儿是矿洞中爆炸的轰鸣声,一会儿是老耿嘶哑的呼喊声“走!”,一会儿又是顾慎之塞弹夹时血红的眼睛。
这些画面碎片般在她脑海中旋转,搅得她不得不扶着树干呕吐。
呕出的只有酸水,混杂着血丝。这时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最后那碗野菜糊糊,还是昨天早上的食物。
寒冷和失血让她的体温迅速流失,她开始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像碎冰一样清脆。她知道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自己就会变成冰坨。
她扯下一块棉袄内衬,裹住流血的手,继续前行。雪已经没过了大腿,每拔出一步都费尽力气。体力在迅速流逝,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朵里除了风雪的怒吼,还夹杂着奇怪的嗡鸣声,就像夏日里的蝉鸣。
这是幻觉吗?还是低血糖引起的症状?
她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嗡鸣声却越来越清晰,逐渐变成了机械的调子: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系统?难道是野人谷造磺胺时闪过的那个声音?林秀猛地站住,环顾四周。除了树木和积雪,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幻觉】那声音仿佛能穿透她的心思,【系统是依靠你脑子里“救人和传承”的念想而存在的。你快不行了,我也得进入休眠状态】
“载体……强度?”林秀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就是你所做的一切。那个破地方,阻止了细菌战,+50。现在你快死了,精神垮了,所以数值就下降了】
林秀听着这冰冷的数字计算,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在即将冻死的边缘,她的脑海中竟然还有个声音在打分?
“那你……能做些什么?”她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脸已经冻僵了,根本笑不出来。
【现在我只能扫描环境,为你指条路,告诉你一些土法子。想要我做更多的事情,你得先活下来】
【是否开启环境扫描?】
林秀闭上眼睛。不管这是什么,是幻觉也好,是鬼魂也罢,只要能让她活命,她都愿意尝试。
“……开启。”
【正在扫描……五百米内,发现三个小动物的足迹;有可食用的草根在两个地方;还有一座破旧的猎人小屋,距离三百二十米,十点方向】
猎人小屋?
林秀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十点方向望去。风雪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告诉她,就在三百二十米的地方。
她强撑着身体,咬紧牙关,朝着那个方向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腿上的伤口裂开,热血渗出,但很快就被冻成冰碴。
三百二十米,平时只需要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像是隔了一条江。摔了多少跤,爬了多少次,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个黑点。
她爬上一个缓坡,终于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座木屋,矮矮的,顶上塌了一半,门板歪斜地挂着。
希望像针戳了下,她爆发出最后点劲,几乎是滚下坡,手脚并用地撞开破门,跌进去。
屋内的环境虽然简陋,但与外面的严寒相比,这里至少提供了一丝温暖。墙壁上的裂缝让冷风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但至少没有直接面对风雪的侵袭。角落里堆满了干枯的草,这些草或许曾是某个动物的庇护所,现在却成了林秀的临时床铺。她蜷缩在破旧的炕上,用草覆盖住自己的身体,尽管牙齿还在不停地打颤,但至少不用再直面风雪的肆虐。
【赶紧处理伤口,找点吃的。屋外七米雪底下有只冻硬的兔子;屋后十五米有干松枝】
林秀的内心涌起了一丝希望,她开始相信那个声音并非幻觉。幻觉怎么可能如此具体,告诉她雪地下的兔子和远处的松枝呢?
她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按照系统指示,在雪堆里艰难地刨出了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又捡起了一抱干松枝。
回到屋里,林秀用匕首熟练地剥去了兔皮——幸运的是,刀子还在她的怀里。没有火源,她尝试用匕首敲击石头,但手抖得厉害,连火星都难以看到。
【笨呐,子弹里的火药能引火】
林秀愣了一下,然后摸出了自己的勃朗宁手枪。她知道只剩下两发子弹了,但在冻死的威胁面前,子弹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退出了一颗子弹,用匕首撬开弹壳,将里面的黑火药倒在干草上。然后,她撕下一块棉袄内衬包裹住刀刃,用力敲击石头。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终于“噌”地一下舔上了火药,火苗蹿了起来。林秀赶紧添上细松枝,火势渐渐旺盛起来。
暖意渐渐弥漫开来,这是久违的温暖。林秀把冻得硬邦邦的兔肉架在火上烤,油滴下来发出“滋啦”的响声,香气扑鼻。
她实在等不及肉完全熟透,就扯了一块热腾腾的肉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那肉像砂纸一样刮喉咙,但对她来说,这绝对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了。
她一边吃,一边检查自己腿上的伤口。那伤口因为冻伤变黑了,如果不赶紧处理,很快就会恶化。她想起了系统提到的“土法子”。
“有啥法子能止血消炎不?”她在心里默默问。
【烧松针,灰敷上能止血;嚼云杉嫩皮,混着唾沫抹,能抗菌;要是肉烂透了,就得剜掉,不然撑不住】
剜掉坏死的肉……林秀看着自己小腿上那片黑紫,咬着牙关。
她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又用开水冲了冲,这是她能做的最干净的消毒方法了。
没有麻药,她咬住了一根木棍。刀子切进冻僵的肉里,不太疼,就像切硬皮。但很快,疼痛就像电流一样蔓延全身,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唰”地冒了出来。
然而,她的手却异常稳定。医生的本能战胜了疼痛,她专注地盯着伤口。黑肉一点点被剔除,露出了底下冻得发白的筋肉。血渗了出来,但不多,因为冻得太久,血液都流得慢了。
处理好伤口,她用烧过的布条缠上,再撒上松针灰。忙完这些,她几乎要虚脱了,靠在炕沿上大口喘气。
【伤口处理好了,感染能轻点了。
火堆噼啪作响,兔肉烤得焦黄。林秀慢慢地吃着,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头脑也清晰了些。
“你到底是什么?”她低声问道。
【就是人心里那点“不让文明断了”的念想组成的。你总是救人、保留好东西,就被选上了】
“还有其他人吗?”
【不知道。我就跟着你】
林秀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文明的念想?是因为她想制造药物、想摧毁731的罪恶?这就是她被选中的原因?
“你还能做什么?除了扫东西和建议。”
【看你的表现啦。,能扫五百米地,指个路,讲点土法子。识别东西;到70,能让你看到过去的事;到100……能留点火种】
林秀抓住了“看过去的事”。她想起了王副院长死前的样子,想起了顾慎之“死而复生”的谜,想起了731里那些无名的死者。
【只能看,不能改。但知道真相,往后能少走弯路】
只能看,不能改。林秀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能看清真相也好。至少知道顾慎之是怎么活的,知道那些人死得值不值。
火堆小了,她添了些松枝,蜷在炕角裹紧破棉袄。腿上的伤一阵阵地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我怎么让强度涨呢?”
【接着做该做的事。救人,传技能,保护尊严,寻找真理。做成大事,就涨。如果你做坏事,或者快死了、撑不住了,就掉】
“像在野人谷制药,炸731那样?”
【对。但记住,干大事有风险,你死了,我也没了】
林秀没说话。想起矿洞里的伤员,老耿举着磺胺罐的样子,顾慎之推她下悬崖时的眼神。强度涨了,人没了。值吗?
没有答案。或许答案在那些死者心里。
外头的风雪还在咆哮,木屋“咯吱”作响,像随时要散架。但火堆还在燃烧,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林秀抱着膝盖看着火苗,突然问:
“顾慎之……还活着不?”
系统静了几秒。
【五百米内没看到活人。但按你离开时的情况,他活着的可能性……37】
“我要找他。”她说,声音轻,却像冰一样硬。
【别乱动。腿伤需要养三天,不然废了。而且那边被鬼子围住了,去了等于送死】
“那就养三天。”林秀摸了摸包扎的腿,“然后,回去。”
系统没再说话。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落在她手边,熄灭了。
林秀靠在墙上闭上了眼。脑子里没有枪声和血,全是野人谷的篝火,石臼里的白磺胺,秀芹的笑,根生磨石头时哼的调子,王副院长推眼镜说“药不能停”。
文明是什么?她以前没想过。现在有点懂了。
不是书本,不是老物件。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绝境里不肯认输的心,黑夜里点燃的火,废墟上建立的家。
她林秀,就是这文明里的一粒火星。风再大,雪再厚,只要没灭,就得继续燃烧。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一片暖烘烘的火光。光里有好多脸,认识的,不认识的,活着的,死了的。都看着她,不说话。
然后,她听见系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火堆慢慢熄了,余烬泛着暗红。木屋外,风雪咆哮得凶,夜长得没有尽头。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