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外的风雪咆哮了一夜,仿佛猛兽撞击家门。赵佳贝怡半梦半醒,每次醒来都立刻摸向怀中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让她略微安心。
腿上的伤痛如火炙烤,犹如尖针穿刺。但寒冷更为难熬,破旧的棉袄无法抵御透过墙缝的寒风。她蜷缩在枯草中,牙齿打颤,直至曙光初现,风雪暂歇,她才得以浅眠。
醒来时,阳光透过屋顶破洞,洒下斑驳光影。风停了,雪住了,四周静悄悄的,连鸟鸣声都听不到。
赵佳贝怡勉强坐起,检查腿部伤口。血染的布条已冻结,硬邦邦的,揭开时带下皮肉,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尽管如此,伤口没有恶化,边缘新肉泛红,尽管生长缓慢,但毕竟在恢复。松针灰烬起了作用。
她重新包扎了伤口,吃掉了最后几块冻硬的烤兔肉。体力略有恢复,她依靠树枝拐杖,艰难移至门前,推开歪斜的门板。
门外白茫茫一片,雪深及膝。木屋孤零零伫立于林间空地,半边屋顶坍塌,宛如废弃的巨兽,蜷缩在雪地中。远处是密集的针叶林,再远是灰蓝色的山峦轮廓,空旷而寂静,似乎世上仅剩她一人。
【环境扫描启动……半径五百米内,无人类活动迹象。发现小型动物足迹,方向东南。气温零下十七度,建议宿主避免长时间暴露】
系统机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赵佳贝怡已习惯它的存在,甚至开始依赖它。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它至少能指引她生存的方向。
“东南方向有村庄吗?”她问。
【地形分析显示,东南方十五公里处有山谷,存在人类聚居点可能性较高。但需穿越密林及两条封冻河谷,以宿主当前移动速度,预计耗时八至十小时,且腿部伤口可能恶化】
十五公里,平日里轻易可达,如今却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赵佳贝怡盯着自己肿胀发紫的腿,沉默片刻。
“留在这里,能撑多久?”
【木屋结构不稳,夜间气温将降至零下二十五度以下。宿主现有食物已耗尽,燃料仅能维持三小时。生存概率低于20】
赵佳贝怡拄着树枝,缓缓回到屋内。在墙角翻找,发现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半埋在灰烬中。
打开罐子,里面居然还有半罐黑乎乎的板结物,嗅了嗅,似乎是炒面混着糠皮,不知存放多久。
她将罐子揣进怀里,又找了一根粗树枝,用匕首削尖一头,制成简易矛。最后,拨拢火堆余烬,覆盖几块干树皮,留些许火星——若能回来,至少不需重新生火。
准备就绪,她踏上雪地。
雪深软,每步都耗费极大体力。伤口被牵扯,疼痛让她直吸冷气,但她不敢停歇。停下意味着体温迅速流失,腿会冻僵,接着是永久的沉睡。
她依照系统指示,向东南行进。系统不时提醒:“左前方三十米有裸露岩石,可短暂休息”,“右侧雪下有冰层,绕行”,“前方坡度增大,建议之字形前进”。她如同提线木偶,机械地遵循指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前行。
太阳从升至顶空,再到西斜。林中光线昏暗,雪地反射的惨白光芒刺痛双眼。她已无力行走,找到背风岩石坐下喘息。
掏出铁皮罐子,用匕首撬下一块炒面,慢慢咀嚼。尽管炒面已霉变,但她仔细咀嚼,不浪费一丝一毫。
腿上的布条再次渗血,滴在雪地上形成暗红斑点。她解开布条,只见伤口周围皮肉冻白,边缘发黑。
她抓起一把雪按在伤口上,冰冷带来暂时的镇痛和止血效果。雪水混合血液,流入靴中,冰冷刺骨。
【警告:宿主体温持续下降,核心体温已低于三十五度。建议立即寻找避风处生火取暖】
系统声音略显急促。赵佳贝怡抬头望天,灰暗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新雪。
她咬牙重新包扎伤口,拄着树枝起身。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过夜之处,否则真的会冻死。
又艰难行进了约两小时,天色全黑。雪再次开始飘落,从细碎的雪末到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视线受阻,她只能凭借感觉继续前行,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走在棉花堆中。
体力耗尽,体温急剧下降,意识变得模糊。她回想起野人谷的篝火,矿洞中战士们磨石头的声音,以及顾慎之最后推她的力量。她不能死,绝不能像条野狗一样在这片雪地中冻死。
系统突然发出警报声,【前方两百米,微弱红外信号,可能是篝火余烬】。
赵佳贝怡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拼尽全力向前挪动。两百米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涯海角。
雪深及大腿,她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伤口已经失去感觉,只是感到沉重,就像腿上绑了两块石头。
终于,她透过雪幕看到了一丝橘红色的光芒,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光,从山崖的一个凹陷处透出,那抹摇曳的温暖让她几乎落泪。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里。那个凹陷处是一个小小的岩洞,洞口堆着石块挡风,里面生着一个小火堆,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正在烤东西。
“谁?”那女人突然回头,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肥大的棉袄,头巾包裹着头发,虽然脸上有冻疮,但眼睛却透出锐利的光芒。她警惕地看着赵佳贝怡,手中的砍柴刀紧紧握住。
赵佳贝怡无力地倒在地上,barelyabletospeak,只是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伤和火堆。
女人目光在她染血的裤腿、破烂的棉袄和手中的树枝上打量。她放下砍柴刀,走过来,抓住赵佳贝怡的胳膊,将她拖到火堆边。
火堆的温暖让她几乎融化,赵佳贝怡贪婪地靠近,冻僵的手脚开始恢复知觉,疼痛也随之而来。
女人无言地从火堆上取下一块烤焦的松鼠肉递给她。赵佳贝怡接过,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尽管肉质粗糙,但香气四溢,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这肉哪来的?”女人终于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赵佳贝怡吞下嘴里的肉,哑着嗓子回答:“北边逃过来的。”
“北边?”女人的眼神变得锐利,“北边是鬼子扫荡区,你一个女人,怎么逃出来的?”
“我叫林秀。”她提供了一个假名,“从哈尔滨逃出来的。鬼子抓劳工,我男人死了,我跑了。”她省略了中间的惊心动魄。
女人的目光在赵佳贝怡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深沉的忧郁和坚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故事。
终于,她缓缓地从旁边捡起一根干柴,轻轻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中。火星四溅,火光映照着她那饱经风霜的脸庞,她轻声说道:“我叫山杏,住在前面的刘家屯。
鬼子把我们都赶上山,说是‘集团部落’,其实就是让我们等死。我是偷跑出来的,找吃的。”
赵佳贝怡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禁一震。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那个在山下被鬼子并屯的村子之一。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和愤怒,她知道那些村民的遭遇,知道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屯里还有人吗?”赵佳贝怡忍不住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山杏的手指在火堆旁轻轻拨弄着,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老的,病的,走不动的,还在里头。”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火光,投向了远方的某个地方,“年轻的,能跑的,都上山了。有的投了抗联,有的自己拉杆子,有的饿死了。”
赵佳贝怡默默地吃着松鼠肉,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她检查腿上的伤,发现布条已经冻硬,无法撕开。山杏注意到了她的困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黑色的草药。
“这是金疮药,祖传的。”山杏一边说,一边挖出一块草药,小心翼翼地抹在赵佳贝怡的伤口上。药膏冰凉,但很快产生了灼热感,疼痛减轻了许多。
“谢谢。”赵佳贝怡低声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山杏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包好布包,放回怀里。她看着火堆,突然问:“你从北边来,见过抗联的人吗?”
赵佳贝怡的心跳加速,她知道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山杏的期待和担忧。她缓缓点头,“见过。”她低声回答,“但被打散了。”
“都死了吗?”山杏追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不知道。”赵佳贝怡想起矿洞里的爆炸,想起顾慎之血红的眼睛,喉咙发紧。她无法告诉山杏,她亲眼看到的那些抗联战士在战斗中倒下,她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还有生还者。
山杏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男人也跟抗联走了。他说,打跑鬼子后,就回来接我和孩子。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佳贝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受到山杏心中的痛苦和绝望。她想安慰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孩子呢?”赵佳贝怡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死了。”山杏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去年冬天,冻死的。屯里没有粮食,没有柴火,没有药。发烧三天,就没了。”
岩洞里只剩下风声和柴火的噼啪声,两人的沉默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
“你要去哪里?”山杏突然问,打破了这沉默。
“不知道。”赵佳贝怡实话实说,“先活下去。”
山杏转过头,盯着她:“跟我回屯里吧。屯里还有几个老弱病残,没有吃的,也没有药。你是从哈尔滨逃出来的,见过世面,或许能有法子。”
赵佳贝怡愣住了。她自己都朝不保夕,腿上的伤能不能好都是问题。她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先生,以前是郎中,懂点草药。”山杏打断她,“但他老了,眼睛花了,采不了药。你会治伤,他认药,你俩搭伙,或许能救几个人。”
赵佳贝怡看着山杏的眼睛,她看到了那双眼睛中的期待和信任。她知道,山杏需要她,屯里的人需要她。
“好。”她说,“我跟你去。”
山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她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火苗蹿高,仿佛在为她的决定欢呼。
“睡吧。”山杏说,“明儿个天亮就走。”
赵佳贝怡靠着岩壁,闭上眼睛。腿上的伤口在药膏作用下,灼热感取代了疼痛。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体渐渐回暖。她知道,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她将和山杏一起面对未知的挑战。
在这片被战争和冰雪覆盖的山林里,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因为各自的失去和坚持,坐在了同一堆篝火旁。火很小,但足够温暖这一小片黑暗。而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