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叶林里歇了一天一夜,艾蒿水真管用。
伤员烧退了,虽然还虚,总算睁了眼,能喝几口热汤。顾慎之的腿也见好,肿消了大半,拄着树枝能慢慢挪几步。
可肚子饿得慌。熊窝找到的肉干,二十多张嘴一顿就啃光了。盐只剩一小把,赵佳贝怡小心收着——这鬼地方,盐比金子金贵,能防虚脱。
“得找吃的。”顾慎之靠石壁坐着,脸还白,但眼里的锐劲儿回来了,“再饿下去,不用鬼子动手,咱们自己先垮。”
独眼龙挠头:“这季节,野物早躲了。挖草根?雪太厚。啃树皮?拉不出屎,能胀死人。”
“去黑瞎子沟。”赵佳贝怡突然开口,“牺牲的同志说那儿有药。有药的地方,说不定有粮。抗联据点,总得囤点吃的。”
这话在理。可还有多远?队伍这状态,能撑到吗?
“三十里地。”顾慎之估摸着,“按这速度,得走两天。而且……”他顿了顿,“那地方地形复杂,易守难攻,鬼子说不定在那儿设了伏。”
“那也得去。”刀疤脸瓮声瓮气,“在这儿是等死,去了兴许有条活路。”
没人反对。等死和找死,总归选后者。
第二天一早,队伍又动了身。伤员用简易担架抬着,顾慎之拄着树枝,赵佳贝怡扶着他。山杏和矿工轮流背最虚的孩子。
每个人都咬着牙,每步踩进雪里,都陷得深深的,脚印歪歪扭扭,像条挣扎的蛇。
赵佳贝怡不愧拥有“物质分析”这项独特技能!她一路上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食物或有用物品的机会。只要看到有可以食用或者使用的东西,她便会立刻兴奋地呼喊大家过来。
瞧,一棵干枯的大树上竟然长满了干木耳!这可是难得的美味啊!赵佳贝怡手脚麻利地爬上树去,将那些黑褐色的木耳一一采摘下来。
接着,她又发现了一些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绿色苔藓,虽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据说也能充饥呢。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抠出来放进袋子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树皮被她用小刀轻轻刮下,准备带回去煮汤喝。
就这样,靠着这些零零碎碎的食物和材料,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才得以艰难地维持着生命。
然而,饥饿感却如同顽固不化的蛆虫一般,死死咬住每个人不放,让人头晕目眩、两眼发黑。年幼的孩子们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而成年人们则默默地低着头继续前行,他们的眼神变得愈发空洞无神。
第二天下午,最老的瞎子叔走不动了。他瘫在雪地里,喘得像破风箱,摆摆手:“你们……走吧……俺不行了……”
山杏红着眼想背他,自己却晃得像棵草。刀疤脸走过来,二话不说把瞎子叔背身上。瞎子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刀疤脸的脚步明显沉了。
“放下俺……”瞎子叔嘟囔。
“闭嘴。”刀疤脸咬牙,“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
队伍接着走。天快黑时,总算瞅见一片被雪盖着的山谷。谷口窄,两边山陡,像张大嘴。谷里隐约有几栋歪歪扭扭的木屋,像累垮的人。
“那就是黑瞎子沟。”顾慎之声音哑得厉害,“小心,可能有埋伏。”
刀疤脸和顺子放下担架,端着枪猫腰往前摸。独眼龙带几个矿工从边上绕。赵佳贝怡和其他人趴在雪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爬,山谷里静得邪乎,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没枪响,没喊叫,啥动静没有。
刀疤脸和顺子回来了,脸色怪得很。
“没人。”刀疤脸说,“木屋里空空的,有烧过的灰,早冷透了,至少三天没人。”
“有脚印不?”顾慎之问。
“有,乱得很。有鬼子的军靴印,也有咱们的布鞋印。还有……拖拽的印子,像是有人受伤被拖走了。”
顾慎之的心沉了。最坏的情况——据点被端了。
队伍小心翼翼进了谷。木屋果然空了,被翻得稀巴烂,门窗都砸破了。地上有干了的血,墙上有弹孔。厨房里,灶台冷冰冰,米缸翻了,一粒米没剩。
“搜搜,看有能用的不。”顾慎之下令。
人们散开在废墟里翻。赵佳贝怡走进间像仓库的木屋,里面堆着破麻袋、锈工具。她用“分析”扫了圈——大多是垃圾,没吃的没药。
正要走,眼瞅见墙角灰烬里埋着个铁皮箱子。不大,锈得厉害,锁倒还好。她走过去掀了掀,纹丝不动。
“刀疤脸,来搭个手!”她喊。
刀疤脸进来,用刺刀撬开了锁。箱子打开,里面不是吃的也不是药,是书。
准确说是几本用油布包着的笔记本,还有卷地图。笔记本皮破了,里面字还算清楚。赵佳贝怡拿起一本翻,密密麻麻记着药品消耗、伤员名单、战斗记录——是抗联的医疗日志!
她心怦怦跳,接着翻。另一本记着黑瞎子沟周边的地形、水源、能吃的植物,还有简单的草药图!画得糙,但特征清楚,旁边还有字:某某处有柴胡,某某处有黄芩,某某处有止血的草……
“找到了!”赵佳贝怡激动得声音发颤,“不是药,比药还管用!”
顾慎之和大伙闻声赶来。赵佳贝怡把笔记本和地图铺开,快言快语:“这是抗联医疗队的记录!有地形、水源、草药分布!有了这,咱能找吃的,能采药!”
希望像火星,掉进干柴堆。人们围上来,大多不认字,可看着那些画和字,眼睛都亮了。
“这儿!”山杏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有个山洞,旁边画了松树!是不是说有松子?”
“还有这儿!”独眼龙指着另一处,“画了泉水,还有鱼!有水源,说不定能抓鱼!”
顾慎之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挪:“黑瞎子沟不止这一个据点。往北五里,有个小营地,更隐蔽,鬼子可能没发现。”
“去那儿?”刀疤脸问。
“去。”顾慎之拍板,“但得先垫垫肚子。林医生,这上面说附近有能吃的植物,能确定不?”
赵佳贝怡立马用“分析”对着地图找,很快在木屋后面的坡上瞧见一片枯植株——是野山药!冬天叶子掉了,根还在土里!
“挖!”她喊。
人们跟疯了似的冲过去,用手、用树枝、用啥都能刨的玩意儿挖冻土。野山药根埋得深,冻得硬邦邦,可那是实打实的吃的!
一个多时辰,挖出十几根,不大,但够煮锅汤。独眼龙还在谷里的小溪破冰处,用自制鱼叉叉着几条冻僵的小鱼——溪水没冻透,下面还有鱼游。
火堆又燃起来。破铁锅里煮着山药和鱼,没盐没油,可热气腾腾,香得人直咽口水。每个人分到一小碗,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舔了。
这是几天来头顿像样的饭。
吃饱了,身上有了热乎气,希望也跟着活过来。顾慎之叫大伙围火堆边,把地图铺开。
“咱现在在这儿,主据点。”他指着地图,“北边五里,有个‘鹰嘴岩’,更隐蔽,易守难攻。抗联的同志可能在那儿留了补给,至少……能暂时落脚。”
“咋知道鬼子没发现?”顺子问。
“不知道。”顾慎之实诚,“但主据点被端了,鹰嘴岩没暴露的可能大。而且……”他看赵佳贝怡,“你需要药,伤员也需要好点的环境。那儿靠水源,有山洞,比这儿强。”
没人反对。天黑前,队伍又动了身,往鹰嘴岩去。
五里路,平时半个时辰的事。可在深雪里拖着伤员,饿肚子走,整整走了两个时辰。天彻底黑透,才摸到鹰嘴岩附近。
那是片陡崖,崖底有个不起眼的缝,被枯藤和雪盖着。要不是地图标得准,根本发现不了。刀疤脸扒开枯藤,里面果然是个山洞,不大,但干,能容下二十来人。
更要紧的是,洞深处堆着些东西——用油布盖着的几袋粮(大多是发霉的糙米和豆子),几捆干柴,甚至有小坛咸菜和半罐猪油!
“老天爷!真有!”独眼龙激动得声都变了。
人们冲进去,像见了宝。赵佳贝怡先检查粮食——发霉了,但挑挑拣拣还能吃。咸菜和猪油更是宝贝,能补盐补油水。
她立马生火煮粥。糙米豆子一起煮,加切碎的咸菜,最后滴几滴猪油。香味飘出来,洞里静悄悄的,只剩咽口水的声。
粥煮好,每人一大碗,稠乎乎,热乎乎,咸津津的。人们捧着碗小口喝,像品啥山珍海味。孩子们舔碗底,大人们红着眼。
顾慎之也分到一碗。他喝得慢,每口都含半天再咽。喝完看着空碗,突然说:“这是牺牲的同志,留给咱的。”
洞里瞬间没声了。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着碗里的粥渍。
“他们可能不在了。”顾慎之的声音很低,在静洞里却格外清,“但他们留下的东西,救了咱的命。所以,咱得活着,好好活着。把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麻木空洞的绝望,有了光,有了分量。
赵佳贝怡看着顾慎之,看着这个腿伤没好、脸还白、脊梁却挺得笔直的男人。她突然懂了,为啥这些人愿意跟着他,为啥绝境里还不放弃。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束光。
粥喝完,人们围火堆躺下,很快响起鼾声。连日逃亡挨饿,总算在这碗热粥后,能松口气。
赵佳贝怡没睡。借着火光翻那些医疗日志。记录得细,从药品消耗到伤员病情,从草药采摘到土法治疗。她看得入迷,像沙漠里的人见着水。
有一页记着治冻伤的土方:用辣椒煮水擦,能活血。另一页记着咋用树皮熬止痛药。还有一页画着简易夹板的做法……
这些都是宝贝,是抗联医疗队在刀尖上换来的经验。赵佳贝怡一页页看,一页页记,恨不得刻进骨子里。
脑子里突然响起提示:【检测到知识传承……文明精神载体强度微弱提升……当前42】
赵佳贝怡愣了下,随即明白——学这些东西,传下去,也是“文明价值”。
她看眼熟睡的人们。山杏搂着孩子,刀疤脸抱着枪,独眼龙打着鼾,顺子梦里还咂嘴。被狼咬伤的矿工呼吸匀了,伤口没再恶化。
也许……真能活下去。
她合上笔记本,靠洞壁闭眼。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心里却踏实得很。
至少今晚,有遮风的山洞,有填肚子的粥,有暖烘烘的火。
明天呢?
明天,她要按日志上的记的,去采药,去治伤,把这条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命,攥得牢牢的。
夜深了。洞外风雪又起。
洞里,火堆燃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