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第四天夜里归来。
地窖里其他人已沉睡,赵佳贝怡守着油灯,用匕首切着硬邦邦的狼毒根。那东西硌手,辛辣味刺激得人皱眉,汁液溅到皮肤上,立刻发红发痒。她不时抓把雪搓手,继续工作。
突然,入口伪装被掀开,冷风带雪涌进,油灯摇曳。一个身影跌撞而入,散发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
赵佳贝怡举起砍柴刀,随后松懈下来——是顾慎之。他满身雪花,棉袄破烂,黑棉絮外露,脸上新增一道伤口,血已凝成黑痂,显得痛苦。
“顾慎之!”她扔掉刀扑过去。
他靠墙喘息,白雾在灯光中飘散。他摆手表示无碍,但手却颤抖。
“水……”他的声音沙哑。
赵佳贝怡端来温水,他仰头喝下,稍微恢复了些。抹脸时,冻疮裂开,血和雪水滴落。
“情况如何?”她问。
顾慎之喘了口气:“探明白了。白石砬子是小据点,原驻三十人,这两天增加了半个小队,现在大约有五十个敌人。”
五十个。赵佳贝怡心情沉重。他们能打的不足十个,枪支装备远不及对方。
“药库在最里面,水泥房带铁门,两个岗哨两小时换一次。巡逻队半小时一圈。”他顿了顿,“但西侧崖有条废引水渠,可以通到仓库后墙,绕开多数岗哨。”
“水渠能通行吗?”
“可以,但狭窄,必须爬行。而且通风口有铁栅栏,需要撬开。”
赵佳贝怡想起医疗日志中的方法——几种草药混合燃烧可产生腐蚀性烟雾,可能腐蚀铁锈。但这耗时且易暴露。
“狼毒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用。但量少,最多支持十几分钟浓烟。”
“足够了。”顾慎之眼中闪过寒光,“东边放火引敌人,我们从西边水渠进入,取药后迅速撤离。”
“铁栅栏……”
他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黑色物体:“从鬼子工兵那里偷的炸药泥,炸开栅栏足够。”
赵佳贝怡握着炸药泥,心中不是滋味。他拖着伤腿在敌人眼皮底下潜伏四天,不仅探明布防,还搞到了炸药。他吃了多少苦,无法想象。
“何时行动?”
“后天晚上。月圆且起风,风从东向西吹,烟能遮掩我们。”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非常危险。任何环节出错,都可能全军覆没。
“我去。”
顾慎之看她:“你去干什么?你不会撬锁,也不会用炸药。”
“我能识别药材。哪些急需,哪些不需要,你们分辨不清。我在场能节省时间。”
他沉默了。知道她说的有理。这次冒险,时间就是生命。
“太危险。”他最终还是摇头,“你留在营地。”
“如果你们回不来呢?营地里的人怎么办?我不是娇弱的女子,731能炸实验室,这里就能抢药库。”
他看着她。油灯映照在她脸上,她眼中的坚定无法掩饰。他想起在野人谷初次见她时的眼神,矿洞爆炸前她推他下悬崖的决绝……这女人就像藏于鞘中的刀,出鞘必见血。
“好吧。但必须服从命令。”
“成交。”
计划定下。顾慎之召集刀疤脸、顺子、老魏和三个矿工,加上赵佳贝怡共八人。独眼龙和山杏留下照看伤员。
“我们目标是抢药,不是杀敌。”他在地上画示意图,“尽量不开枪,暴露了不要恋战,到土地庙集合。天亮无人,就自己回营地。”
这意味着可能有人回不来。
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坚定。不抢药等于等死,抢药至少有条生路。
“分配武器。”他展开家伙,“土枪给刀疤脸和顺子,砍刀其他人拿着。赵医生,这匕首你带着。”
赵佳贝怡接过匕首,虽然旧,但磨得很亮,刀柄缠了布防止打滑。握紧后,冰凉的金属让她平静下来。
“狼毒分三份,用油布包好塞进竹筒,点燃后扔出,不要吸入烟雾。”她叮嘱。
接下来一天,所有人紧张准备。赵佳贝怡凑齐最后一点粮食,为执行任务的做了顿“壮行饭”——浓稠的粥,加了最后几个土豆。没人敢剩下,都慢慢吃着。
柱子能坐起来了:“赵医生,带上我。”
“伤还没好,老实待着。”
“这条命是你捡的,得还。”
“留着命多杀敌人,就是还我了。”她拍了拍他肩膀。
柱子红着眼睛点头。
山杏抱着妞妞,默默看着赵佳贝怡收拾药箱。赵佳贝怡走过去,摸了摸妞妞冻红的小脸。
“山杏姐,如果我们回不来……”
“别胡说!你们一定能回来。”
她没再说话,紧紧抱了抱山杏,亲了亲妞妞的额头。孩子懵懂地碰了碰她的脸。
傍晚时分,队伍启程。顾慎之腿伤未愈,执意走在最前面。赵佳贝怡紧随其后,背包里携带着匕首、纱布、烈酒和医疗日志。
刀疤脸和顺子携带着土枪,老魏等人手持砍刀,每个人都带着两个冻土豆。狼毒竹筒被分装携带。
风雪再次加剧,夜幕迅速降临。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苍白的光芒洒在雪地上,刺眼夺目。
一路上沉默无声,只有踩雪的“咯吱”声。两小时后,抵达一道山梁,下面的山谷中灯火通明——白石砬子据点就在眼前。
据点规模不大,被木栅栏包围,四个角落设有岗楼,探照灯缓慢扫过。最内部的混凝土建筑十分显眼,窗户小如碉堡射击孔——那是药品仓库。
顾慎之示意大家趴下,利用石头作掩护观察。据点内部静悄悄的,只有岗楼上的日军身影依稀可见。巡逻队刚刚过去,四名日军缩着脖子。
“现在时间是戌时三刻。”老魏观察星星后说道。
“再等一刻钟。”他部署任务,“刀疤脸、顺子去东边放火,老魏在外围接应,我和赵医生、大壮从西边水渠潜入。”
分工明确后,众人点头同意。时间缓缓流逝,风雪更加剧烈,探照灯光在雪幕中显得模糊。巡逻队又巡查了一圈。
“行动。”顾慎之低声命令。
八人分成三组,滑下山梁。刀疤脸一组向东,老魏一组散布外围,顾慎之则带领赵佳贝怡和大壮摸向西侧山崖。
崖壁陡峭,覆盖着冰层。顾慎之找到那条废水渠,宽度仅一尺,深度不足两尺,充满了雪和枯叶。他率先爬上清理积雪,赵佳贝怡紧随其后,大壮断后。
水渠太窄,只能爬行。脚下石头冰冷,风雪像刀一样割脸。赵佳贝怡咬紧牙关,慢慢爬行,不敢出声。
爬了二十丈,看到水渠出口有个被铁栅栏封住的黑洞。顾慎之拿出炸药泥,填进锁孔,装上导火索。
“退后。”他点上火柴。
导火索点燃,几秒后,“噗”的一声,锁炸飞了。
他推开栅栏进去,赵佳贝怡和大壮紧跟,轻轻关上栅栏。
仓库后墙的夹层堆满了木箱和麻袋,药味浓烈。顾慎之推开前厅的门,看到两个日军在火炉边睡觉。
就是现在!
赵佳贝怡摸到木架边,系统“物质分析”启动,她看到急需的药品:磺胺、链霉素、吗啡等。她迅速递箱子给大壮,他装进麻袋,箱子发出“咔哒”声。
日军有动静,快醒了。顾慎之扔石头到墙角。
“咚!”
日军嘟囔着翻身继续睡。
赵佳贝怡快速把药品装进麻袋,麻袋鼓起来。
突然,外面枪声和爆炸声大作,日军喊叫起来!
“撤退!”顾慎之低声下令。
三人转身要撤,前厅门被撞开,日军提着裤子冲进来,大喊“敌袭”!
他发现三人,举枪要打!
“砰!”
顾慎之开枪,日军倒下。但枪声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快走!”他推开夹层门,推出两人,自己断后。
外面一片混乱,东侧火光冲天,烟雾和毒气让人无法睁眼。
“这边!”顾慎之领着两人沿崖壁北撤。大壮负重,走得艰难。
日军在后射击,子弹打在崖壁上,碎石乱飞。赵佳贝怡耳边擦过一颗子弹,疼得厉害。
“噗通!”
大壮滑倒,麻袋和药箱散落。
“大壮!”她想回头帮忙。
“别管他!捡药!”顾慎之开枪,挡住追兵。
赵佳贝怡手忙脚乱地装药箱回麻袋。大壮爬起来,肩膀中弹,鲜血淋漓,仍咬牙背起麻袋。
“快走!”顾慎之打完最后一枪,扔掉空枪,拔刀保护两人继续跑。
跑到土地庙,顾慎之冲进去,里面没人。
“躲在神像后!”他把两人推进去,自己在门口守着。
追兵赶到,日军包围了土地庙。军曹大喊:“出来!投降不杀!”
顾慎之不理,紧握着砍刀。
“投げ込み!”(扔手榴弹!)
手榴弹扔进来!顾慎之捡起一颗扔回去,但还有两颗滚到神像附近!
“趴下!”他扑过来按倒两人。
“轰!轰!”
爆炸推翻供桌,神像摇摇欲坠。赵佳贝怡耳边嗡嗡响,顾慎之紧紧保护着她。
爆炸后,日军逼近。
顾慎之摇摇晃晃站起来,满脸血迹,眼神凶狠。
“待在这儿,别出来。”他提着刀走出神像后。
赵佳贝怡想拉他,手伸出一半又停下。她看到他踉跄却坚定的背影,面对日军,举起了刀。
刀光,血光,吼声,惨叫。
赵佳贝怡蜷缩在神像后,目睹了一切。
顾慎之独自对抗十几个日军。他像疯了一样,不畏不躲,只管砍。
但体力有限,刀断了,他用枪托砸;枪托碎了,他用拳头用牙。浑身是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最后,他倒下了。日军扑上去用刺刀捅。他抽动了两下,不动了。
赵佳贝怡眼泪涌出,死死捂嘴。看到他脸朝她这边,眼睛睁着,嘴唇动了动,但风雪太大,听不清。
日军开始搜庙,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握紧匕首,看了眼昏迷的大壮,又看了眼那袋用命换来的药。不能死在这儿,药必须送回去。
深吸一口气,准备拼了。
这时,外面枪声大作!还有土枪、猎枪,甚至鞭炮声!
“杀啊!”
“冲啊!”
是刀疤脸他们!还有老魏!他们杀回来了!
日军被突袭打懵,仓促应战。庙里的日军也冲出去支援。
机会!
赵佳贝怡爬起来,拖着大壮,背着麻袋,从庙后窗翻出去。窗外是陡坡,她抱着大壮,护着麻袋滚下去。
雪厚,减缓了冲击。她爬起来拖着大壮往林子跑。
身后枪声、爆炸声、喊杀声一片。风雪更大,很快掩盖了她的足迹。
不知跑了多久,她肺像要炸开。终于,看到营地的轮廓。
她跌跌撞撞冲进去,栽倒在雪地里。山杏和独眼龙冲出来,看到她浑身是血,背着麻袋,拖着昏迷的大壮,都惊呆了。
“顾队长……他们……”她喘着气,说了一句,就晕过去了。
昏迷前,她听见山杏的尖叫,独眼龙的怒吼,还有妞妞的哭声。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