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离开已达两日。
这两日,地窖中的时间仿佛凝固,难熬无比。
赵佳贝怡看护着柱子,定时为他换药、供水、擦拭身体。柱子的状况看似有所改善,热度有所下降,伤口不再化脓,甚至长出了新的肉芽,能够坐起,自行喝粥,偶尔也能说几句话。
但赵佳贝怡心里明白,这些都是表象。没有抗生素,伤口可能随时恶化。更令她担忧的是食物——那半缸米,要养活二十多张嘴,每顿的粥稀得能照出人的倒影,喝下去后肚子仍然咕咕作响。
腊肉已经见底,咸菜坛子也空了,最后几个土豆冻得坚硬如石,煮上半天还是硌牙。
第三天早上,老魏终于返回。
他带来两个矿工,背篓里装满了枯黄的草根——狼毒。草根粗壮如小臂,折断处流出乳白色汁液,触手火辣辣地疼。
“就这么多。”老魏将草根扔在地上,摩擦着冻红的双手,指关节肿胀,“毒草谷的狼毒所剩无几,估计是鬼子扫荡时烧过,能挖到这些已算幸运。”
赵佳贝怡翻看草根,新鲜,一掐即有白浆流出,黏稠。她喊来山杏:“叫几个姐妹来,将这些根切成小段,找通风的地方晾晒——地窖里潮湿,无法晒干,先放在阴凉处。”
山杏回应着,召唤几个女人过来,用锈剪刀开始剪裁。狼毒汁液溅落地面,迅速凝结成白霜,散发着刺鼻气味,让人皱眉。
“顾队长呢?”赵佳贝怡问老魏。
老魏往灶里添了柴火,火光照亮他的脸,疤痕随火苗跳动:“他在毒草谷,让我们先回。说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再观察。”
“什么东西?”
“不清楚。”老魏抓了抓头,“只说让我们先带回狼毒,他稍后会带顺子和刀疤脸回来。”
赵佳贝怡没再追问,转身回到地窖。柱子靠在草堆上发呆,听到声音转过头,声音沙哑:“赵医生……我是不是拖累大家了?”
“别胡思乱想。”赵佳贝怡拿了布巾,蘸水为他擦脸,“你安心养伤,就是帮了大忙。等你伤愈,还要继续抗击鬼子。”
柱子试图微笑,却因胸口伤处疼痛而吸气:“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赵佳贝怡手一顿,未作声。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充满感激和坚定。但现实残酷,这样的火光很容易熄灭。
她整理好药箱,准备离开时,听到外面吵闹声。瞎子叔的拐杖敲击地面,声音响亮:“不能烧!这东西不能烧!会遭报应!”
赵佳贝怡急忙出去,见瞎子叔站在狼毒晾晒架前,脸色通红。几个矿工试图将他移开,但他坚持不让,拐杖挥舞:“这是毒草!是山神用来镇山的!烧了它,山神会发怒!”
“叔,这不是普通的毒草,是用来杀鬼子的!”山杏急切地说。
“杀鬼子也不行!”瞎子叔脖子一梗,“老话说,毒草谷的狼毒不能碰,谁碰谁遭殃!前几年有个猎户挖了几根,回去就断了腿!”
“那是他自己摔的!”老魏大声反驳,“现在是什么时候?鬼子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管什么山神!”
“你懂什么!”瞎子叔气得发抖,“这狼毒汁液渗入土中,三年内地里长不出庄稼!烟雾飘到河里,鱼都会死光!我们还要不要活!”
双方争执不下,孩子们被吓哭。赵佳贝怡走上前,平和地说:“瞎子叔,您先冷静。这狼毒是用来做药引,治疗鬼子的‘大病’。”
瞎子叔一愣:“药引?治……鬼子的病?”
“是的。”赵佳贝怡蹲下,让瞎子叔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鬼子身上有‘坏东西’,专门害人,这狼毒能克制它。我们会在无人的地方烧制,并妥善处理烟雾,不会污染土地和河流,可以吗?”
她语气平静,眼神坚定。瞎子叔看着她,慢慢放下拐杖,疑惑地问:“真的可以吗?别骗我……”
“不会骗您。”赵佳贝怡扶他坐下,“如果您不放心,到时候可以监督。”
终于说服了瞎子叔,大家松了口气。老魏擦了擦汗,对赵佳贝怡竖起大拇指:“赵医生,还是你有办法!这老爷子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赵佳贝怡未作声,心中却沉重。她并不懂得如何处理烟雾,这只是权宜之计。狼毒燃烧的烟雾有毒,她清楚这一点。但当前情况下,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能阻挡鬼子呢?
中午的粥过于稀释,碗中的米粒清晰可数。妞妞捧着碗小口喝着,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山杏把自己碗里的土豆夹给她,但妞妞摇头拒绝,说:“娘吃,妞妞不饿。”
“快吃。”山杏眼圈泛红,强行将土豆塞入她口中。
赵佳贝怡看着这一幕,从怀中拿出一块干硬的野山楂,递给妞妞:“含着,酸甜的。”
妞妞含在嘴里,眼睛亮了起来,轻声说:“谢谢赵阿姨。”
这时,外面传来顺子的喊声:“我们回来了!顾队长回来了!”
大家涌出去,看到顾慎之被刀疤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裤腿上沾满泥雪,脸上有一道伤口,血迹渗透。他身后跟着两个带枪的陌生人,身上也有伤。
“顾队长!”老魏赶紧迎上去。
顾慎之摆手,喘息着说:“先卸下东西。”
那两个陌生人放下背上的麻袋,解开绳子,里面是半袋糙米和几只冻硬的野兔。
人群中发出低声惊呼,孩子们眼睛盯着野兔。
“这是……”赵佳贝怡惊讶地看着顾慎之。
“毒草谷那边,找到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顾慎之靠墙坐下,刀疤脸递给他水壶,“米和兔子都是从那里找到的。还有这两位,是二支队的同志,与大部队失散,在谷里躲藏了半个多月。”
两个陌生人向众人抱拳,高个子说:“我叫王勇,他是李铁。谢谢各位收留。”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老魏笑得开心,“快!山杏,处理兔子,今晚大家改善伙食!”
山杏应声,高兴地去烧水。地窖里的沉闷气氛消失,空气似乎也变得甜蜜。
顾慎之喝了口水,看向赵佳贝怡:“狼毒进展如何?”
“已经切好,正在晾晒。”赵佳贝怡处理着他脸上的伤口,“你们在毒草谷还发现了什么?”
顾慎之神情严肃:“鬼子的脚印。不止一个小队,朝这个方向来的。”
赵佳贝怡停下手,周围的欢笑声也消失,气氛又变得冷清。
“脚印是什么时候的?”老魏紧张地问。
“新留下的,最多两天。”顾慎之说,“狼毒谷里的狼毒被烧了大半,不是我们干的,像是鬼子故意放的火,想毁掉这东西。”
“他们知道我们要用狼毒?”王勇皱眉。
“不确定。”顾慎之摇头,“但无论如何,他们离这里不远了。狼毒必须尽快准备好,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赵佳贝怡点头:“晾晒两三天就能用。但燃烧时要小心,烟有毒,我们也要做好防护。”
“我们有办法。”李铁说,“以前打伏击时,用过辣椒面和石灰,简易面罩就能挡烟。”
“好。”顾慎之起身,“老魏,带人去找合适的伏击点,要能挡风,还能让烟往鬼子那边飘。王勇,你们熟悉毒草谷地形,告诉我那里的岔路,如果打不过,我们也能撤退。”
众人立即行动,有的勘察地形,有的准备物资。地窖里忙碌起来,这次是为了生存。
傍晚,兔肉香味弥漫整个营地。一锅炖兔肉,里面有土豆和糙米,虽然油不多,但香味诱人。
孩子们围着灶台,山杏给每个孩子分了块肉,妞妞小口吃着,小脸上沾着油。
赵佳贝怡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柱子,柱子拒绝:“赵医生,你吃,我不饿。”
“吃了才能快点恢复。”赵佳贝怡坚持给他,“等你好了,还要帮我们搬运东西。”
柱子眼圈泛红,低头大口吃起来,眼泪掉进碗里。
顾慎之与负责人蹲在角落里,一边吃肉一边商议。火光映照出他们的疲惫和担忧,但更多的是决心,就像暗处的狼,盯着猎物,准备随时扑上去。
“伏击点选在西边豁口怎么样?”老魏说,“那里两边是山壁,中间一条道,正好可以把烟往他们那边吹。”
“好。”顾慎之点头,“但要先清理,别让鬼子看出破绽。还有,留人在高处放哨,鬼子一靠近就发信号。”
“我去!”顺子举手,“我眼神好,爬树快!”
“可以。”顾慎之拍拍他肩膀,“注意安全,信号用三短两长。”
王勇含糊不清地说:“毒草谷有个暗河,通往后山,如果顶不住,就从那里撤退。但路难走,要提前探查。”
“李铁,你明天带两个人去探查。”顾慎之说,“带上工具,遇到塌方要处理。”
夜色渐深,兔肉吃完了,汤也喝得精光,连骨头都被孩子们吮得干干净净。灶台边的火光渐渐弱下去,变成一堆暗红的炭火。
赵佳贝怡检查完最后一个伤员,走出地窖。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刺眼,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顾慎之站在栅栏边,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他的腿还在疼,每动一下都钻心,但他好像没感觉似的,就那么站着,像块融进夜色里的石头。
“在想啥?”赵佳贝怡走过去。
“在想,这狼毒烟,到底能放倒多少鬼子。”顾慎之的声音很轻,“也在想,打完这仗,还能剩下多少人。”
赵佳贝怡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悲观,是现实。每一次战斗,都像在赌命,赌赢了,能多活几天;赌输了,就啥都没了。
“不管剩多少,都得打。”她轻声说,“总不能等着鬼子来抓。”
顾慎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点笑意:“你说得对。总不能等着。”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是颗野山楂,跟赵佳贝怡给妞妞的那颗差不多,干硬,带着点土。
“在窝棚里找着的,没坏,你尝尝。”
赵佳贝怡接过来,放在嘴里。又酸又涩,还有点土腥味,可嚼着嚼着,竟品出点回甘来。
远处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在回应着什么。地窖里传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老人们低低的咳嗽声。晾着的狼毒草根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像一群蛰伏的蛇,等着时机,吐出致命的信子。
这一晚,没人睡得安稳。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明天,或者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场用毒草和血肉筑起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