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土地庙的路,赵佳贝怡挪了一个多时辰。
腿伤拖得她像只蜗牛,每走几步就得停下喘气,冷汗混着雪水,把里衣浸得透湿。风雪更狂了,能见度不到十米,她只能凭着记忆瞎摸,在白茫茫的野地里跌跌撞撞。
总算瞅见那座破庙的影子了。
庙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飞檐在风里晃,像只快死的鸟。庙门歪歪扭扭,黑洞洞的门口张着,活像张饿极了的嘴。
赵佳贝怡在庙外蹲了半晌。雪地上脚印乱糟糟的,被新雪盖了大半,分不清是啥时候的。没见鬼子的影儿,就几只乌鸦蹲庙顶上,呱呱叫得难听。
她攥紧匕首,拄着棍子蹭过去。庙里黑黢黢的,就破顶漏下点天光,勉强照见地上的灰、雪,还有……暗褐色的、冻硬的血。东一滩西一滩,像丑陋的疤,记着几天前那场恶斗。
目光扫过庙堂,供桌翻了,香炉滚在角上,那尊土地神像被劈了半边脸,露出里面的稻草木头。神像前的血最多,最深。
那是顾慎之最后拼杀的地方。
心像被攥紧了,疼得喘不上气。她逼自己移开眼,看向神像后头。那儿堆着些破蒲团、烂幔帐,积着厚灰。
走过去,用棍子扒开杂物。地面是青砖铺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草。她蹲下来,一块一块敲砖面。闷响,实心。直到敲到神像正后方第三块,声音变了——有点空。
就是这儿!
匕首插进砖缝,灰泥早松了,一撬就动。扒开砖,底下是个小坑,用油布包着东西。
赵佳贝怡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打开油布,是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坏了,倒还算完整。下面压着个锈铁盒。
先开铁盒。里面几样零碎:半块银元(跟老吴给的那半能对上),枚磨得发亮的五角星帽徽,还有张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上俩年轻人,穿学生装站槐树下,笑得灿烂。背面钢笔字写着:与慎之兄摄于北平,1937年春。
是顾慎之!照片上的他年轻,俊气,眼神亮得很,笑里没后来的痞气和沧桑。旁边那戴眼镜的斯文青年,该是他同学。1937年春,卢沟桥事变前,北平最后的安稳日子。
指尖抚过照片上他的脸,止不住地抖。合上铁盒,翻开笔记本,扉页是顾慎之的字,刚劲里带着潦草,像急急忙忙写下的:
“佳贝怡,见着这个,我大概是回不来了。别哭,我这种人,死哪儿都赚。本上记着鬼子据点布防、地下交通线接头方式,还有些有用的情报。铁盒里的照片,是我唯一的‘念想’,麻烦你,有机会找着照片上另一个人,他叫陈启明,燕京大学同学,现在该在重庆。告诉他,顾慎之没给他丢人。”
“最后,有件事没跟你说。哈尔滨炸731主实验室那次,不是碰巧救你。是组织任务——护着你,送回后方。王副院长临死前的托付,我得完成。但后来……发现你不是要保护的金丝雀,是能并肩的鹰。任务成了私心,想看着你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佳贝怡,这世道太黑,路太难。但你是光,是药,是冰天雪地里能发芽的种子。往前走,别回头。把药造出来,把人救活,把事做完。替我,替死了的兄弟,看看鬼子被打跑那天。”
“珍重。顾慎之,绝笔。”
绝笔。
俩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疼。她死死咬着唇,尝到血腥味才没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本子上,洇湿了墨迹。
抱着笔记本和铁盒,蜷在冰冷的神像后,像只受伤的兽。风雪从破顶灌进来,打在脸上,混着眼泪,冰得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擦干泪。把东西包好贴身藏了,开始在庙里瞎转。
她要确认,顾慎之是不是真没了。
血迹多且乱,但从庙门口到神像前,有条拖拽的血痕,一直拉到后窗。她跟着血痕走到窗边,窗台上有血,还有……半个模糊的手印,指着窗外。
顾慎之最后倒下的地方,不是神像前,是后窗边!而且手印朝窗外——他想爬出去?
赵佳贝怡心猛地一跳。
探身出窗,下头是陡坡,雪深得很。坡上有滑落的印子,还有零星的血,一直拖到坡底的林子。
难道……他没死?最后关头从后窗爬出去,滚下了坡?
可老魏说他咽气了……
说不定是重伤昏迷,老魏以为他死了。等老魏走了,他又醒过来,凭着一股子劲爬出去了?
这念头让她血都热了。她立刻爬出后窗,不管腿疼,连滚带爬滑下陡坡。坡底林子密,雪更深,血迹到这儿就没了,被新雪盖了。
赵佳贝怡没撒手。绕着林子边瞎找,脚印、血迹、被压断的树枝……啥线索都不肯放过。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启动环境深度扫描,能量消耗加倍,是否继续?】
“继续!”她想都没想。
【扫描中……半径五十米内,东北方三十米雪层下,有异常热源,生命体征微弱】
雪层下?她一愣,反应过来——雪窝!受伤的人可能会挖雪窝躲寒!
朝着系统指的方向冲。腿疼得快断了,她不管,疯了似的跑,扒开雪钻进林子。终于,几棵密松树底下,瞅见个不自然的雪堆,像个简陋的窝棚。
扑过去,用手扒雪。雪厚且硬,手指很快冻麻了,她不管,机械地扒,扒,扒。
雪层下露出一角破棉袄——抗联的军装!
赵佳贝怡心快跳出嗓子眼。疯了似的扒开周围的雪,整个人露出来了。
是顾慎之。
他蜷在雪窝里,脸青白,嘴唇乌紫,眼闭着,身上盖着层薄雪,快跟这片冰原融成一体了。胸前棉袄浸满血,冻成硬块,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腹还有个枪眼,血早凝了。脸上、手上全是冻疮和擦伤。
她抖着手探向他颈动脉。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几乎摸不着脉搏。可屏住气集中精神,指尖下,好像有极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
一下。隔了好久,又一下。
还活着!
狂喜的眼泪涌出来。她立马脱下自己的破棉袄盖他身上,掏出最后那支吗啡,用匕首撬开安瓿瓶,抽进注射器——从鬼子仓库顺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顾不上消毒,他也感觉不到了。找着他手臂上相对好点的皮肤,把吗啡推了进去。能镇痛,能让他舒服点,也能少耗点氧。
掏出磺胺粉末,撒在他伤口上。又用匕首割开自己带血的衣襟,撕成布条,尽量把他胸前的刀伤和腹部枪眼包上——就暂时止止血,必须赶紧手术。
做完这些,她累得快虚脱了。可不能停。顾慎之体温太低,得赶紧让他暖和点。
瞅了瞅四周,林子密,能挡风。找了处背风的凹地,用树枝和雪垒了个简易挡风墙。然后生火——用最后点火绒和枯枝,抖着手划火柴。风太大,划了三根才点着。火苗小得可怜,在风里摇,好歹是火。
把顾慎之拖到火堆边,让他离热源近些。抓了几把雪,搓化了一点点喂他嘴里。他没意识,水从嘴角流出来,她就用手指抹回去,硬逼着他咽。
然后跪在他身边,用雪搓他的手脚、脸颊——这是对付冻伤和低体温最土但管用的法子。雪冰得很,她的手很快没知觉了,可她不停,搓到皮肤发红,搓到他体温好像回升了一丝丝。
天慢慢黑了。风雪更猛。
火堆几次差点被吹灭,赵佳贝怡用身子挡着,添上所有能找到的枯枝。她不敢睡,也不敢停,就不停地搓他的手,喂他水,查他的呼吸脉搏。
吗啡起作用了,顾慎之眉头舒展些,还是昏迷。呼吸又弱又浅,像风中残烛。她握着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声说:
“顾慎之,你不能死。你答应过陪我回野人谷,答应过看鬼子被打跑。说话不算话,我就……就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
没回应,就风雪在呜咽。
半夜,顾慎之突然抽起来,喉咙里嗬嗬响,像喘不上气。赵佳贝怡赶紧查,他腹部枪伤在渗血,可能是内出血压迫了肺。必须立刻处理,不然他会憋死。
可这冰天雪地的,没手术条件,连干净水都没。她看着他越来越紫的脸,心像被刀割。
突然想起医疗日志上的土法:用中空的芦苇杆或细竹管插进胸腔,引出积血和气,能暂时缓解张力性气胸。芦苇杆……这附近有吗?
【系统提示:东北方向八十米,封冻河沟岸边,有枯死芦苇】
系统又指了路。赵佳贝怡没犹豫,抓起匕首对顾慎之说:“等我,马上回来。”
冲进风雪,朝着系统指的方向跑。腿疼得快栽倒,她咬着牙,连滚带爬找到了河沟。岸边果然有枯死的芦苇,冻在冰里。砍下几根最粗的,剥掉外皮露出中空的杆,抓了把雪,跑回火堆边。
先用雪擦了擦手和芦苇杆,解开顾慎之腹部的包扎,找准枪眼位置。没麻药没消毒,只能凭感觉。把芦苇杆细的一端削尖,在火上烤了烤,对准枪眼旁边的肋间隙,用力刺进去!
顾慎之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沉闷的痛哼。她死死按住他,把芦苇杆往里送,直到感觉刺破了胸膜,有暗红色的血和气泡从另一端涌出来。
立刻把芦苇杆另一端放进盛了半碗雪水的破碗里——这是简易水封瓶,防空气倒吸。很快,碗里冒起串串气泡,顾慎之的呼吸肉眼可见地顺了,脸色也好看点了。
成了。暂时成了。
赵佳贝怡瘫坐在地,浑身汗透,冷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可看着他平稳些的呼吸,看着碗里不断冒的气泡,心里的巨石总算挪开了点。
天快亮时,顾慎之的体温总算能摸出点温乎气了。还昏迷着,呼吸平稳,脉搏虽弱,倒有规律了。腹部的引流管还在工作,胸部刀伤也不渗血了。
她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堆慢慢灭了。靠在顾慎之身边,用自己仅存的体温贴着他冰冷的身子。怀里的笔记本和铁盒硌着胸口,提醒着她那些话。
风雪好像小了点。天边泛出灰白。
顾慎之还活着。虽然命悬一线,但……活着。
这就够了。
够她撑下去,够她带他回去,够她接着走那条又长又黑的路。
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回了野人谷,石臼里的磺胺结晶像星星一样亮。顾慎之站在谷口朝她挥手,笑着说:“走啊,回野人谷,我请你吃红烧肉。”
然后她醒了。
怀里,顾慎之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
温热,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