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佳贝怡醒来时,正躺在背风的山坳里。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雪地上映着斑驳光斑。她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左腿伤处钻心疼得她倒抽冷气。
“醒了?”顾慎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她艰难转头,见顾慎之靠在岩石上,左腿伤口重新包扎过,布条仍渗着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很,正望着她。
独眼龙和大壮在不远处警戒,身上缠着布条,精神倒还好。
“柱子呢?”赵佳贝怡撑起身子,急着问。
“还昏迷,活着。”顾慎之指向山坳深处。柱子躺在那儿,胸口缠着厚绷带,呼吸微弱却平稳,“你昨晚处理的伤口起作用了,子弹取出来,感染暂时控制住了。”
赵佳贝怡松了口气,挣扎着坐起检查自己的腿。左腿小腿肿得厉害,皮肤发亮——是昨天背顾慎之滑陡坡时撞伤的。她撕开裤腿,用雪搓了搓,敷上随手采的草药,用布条缠紧。
“电台和药呢?”这是最关键的。
“在这儿。”顾慎之从身后拖出油布裹的包袱,打开。里面有个带旋钮刻度盘的黑色小铁盒(电台),两把驳壳枪(各两匣子弹),一小包药(三支盘尼西林,珍贵得很)。
“用两盒磺胺换的。”顾慎之声音低沉,“老金没骗人,货不错。可……鬼子怎么知道交易地点?”
这是最大的疑团。老虎洞的地点,只有他们六个和老金知道,鬼子却能提前设伏,显然走漏了消息。
“老金……”独眼龙咬牙,“会不会是他?”
“不一定。”顾慎之摇头,“他若想出卖,直接带鬼子端野狼峪更省事。而且鬼子埋伏在洞外,要是老金告密,该在洞里动手。”
“那会是谁?”大壮问。
顾慎之沉默片刻,看向赵佳贝怡:“记得从白石砬子抢药回来时,老魏说有鬼子侦察机在头上转悠吗?”
赵佳贝怡点头,当时只当是例行侦察。
“鬼子可能一直在监视这一带。”顾慎之说,“老金马帮活动频繁,被盯上不奇怪。这次交易虽谨慎,但二十多人进山带药,动静不小,鬼子或许是顺着踪迹摸来的。”
这解释说得通,却让人不寒而栗——野狼峪也不安全了。鬼子能摸到老虎洞,迟早能摸到野狼峪。
“得尽快转移。”赵佳贝怡说,“柱子伤成这样,得找更安全的地方治。而且电台需要架设、电源、天线,野狼峪的木屋太扎眼。”
“去哪儿?”独眼龙问。
顾慎之看向东南方连绵的群山,更高更险:“去野人岭深处。那儿是真正的无人区,鬼子轻易不敢进。靠近抗联三支队活动区,万一有事或许能获支援。”
“可野人岭离这儿至少一百多里,咱们这状态……”大壮犯愁。
确实,四个伤员(一个重伤,三个轻伤),赵佳贝怡腿伤还不轻,穿越一百多里险路,几乎不可能。
“分批走。”顾慎之已有计划,“我和你、柱子、大壮先留在这儿养伤。独眼龙,你带电台和药回野狼峪,告诉胡大情况,让他带其他人立刻往野人岭转移。你们先走,我们伤好点就跟上。”
“这怎么行!”独眼龙急了,“把你们丢在这儿,万一鬼子搜来……”
“所以得藏好。”顾慎之指着山坳深处,“这儿地形复杂,有水源有山洞。我和赵医生都是医生,能照顾柱子。你们轻装快行,尽快到野人岭找地方建营地,等我们。”
独眼龙还想说什么,被顾慎之打断:“这是命令。电台和药必须安全送到,营地的人必须转移。我们留下目标小,反而安全。”
独眼龙看着顾慎之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行!顾队长,你们保重!俺们到了野人岭就发信号!”
“信号?”
“电台。”顾慎之指着黑色小铁盒,“每天晚上八点开机十五分钟,调到预定频率。我们若能架起天线,或许能收到。”
希望渺茫,崇山峻岭里信号难传。但这是唯一的指望。
独眼龙和大壮简单收拾东西,带上电台、药品、最后一点干粮,深深看了顾慎之一眼,钻进了林子。
山坳里只剩四个人,还有远处树上乌鸦的叫声。
“先找地方藏身。”顾慎之说。
赵佳贝怡搀扶着他四处寻找。运气不错,在山坳深处巨岩下发现个天然岩缝,不大,能容三四人蜷缩,洞口有藤蔓遮掩,很隐蔽。
他们把柱子抬进去,铺上干草,用石头树枝堵洞口,只留条缝隙透气。做完这些,两人累得快虚脱了。
“你睡会儿,我守着。”顾慎之说。
“你伤比我重,你睡。”赵佳贝怡坚持。
对视片刻,顾慎之妥协:“轮流吧。我先守,你睡两个时辰,然后换我。”
赵佳贝怡实在累极,靠着岩壁闭眼,却睡不踏实。梦里全是枪声、爆炸、顾慎之浑身是血的样子,惊醒好几次,每次都见顾慎之靠在洞口,望着缝隙外的天光,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睡?”她哑着嗓子问。
“睡不着。”顾慎之没回头,“想事情。”
“想什么?”
“想……要是这次能活着到野人岭,之后咋办。”顾慎之声音很轻,“有了电台能联系组织,或许能接新任务,或许能归队。可营地这些人……老弱妇孺,伤员病号,不能打仗,得找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赵佳贝怡沉默。是啊,他们这些人因战争聚在一起,可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到时候这些人回被烧毁的家乡?还是在深山老林自生自灭?
“等打跑鬼子,就好了。”她低声说,像在安慰他,也像安慰自己。
顾慎之笑了笑,没说话。打跑鬼子,说得轻巧。这仗打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什么时候才是头?
但他没说出来。希望再渺茫,也是支撑人活下去的东西,不能掐灭赵佳贝怡眼里那点光。
天黑了又亮了。柱子在第二天下午醒了,虚弱却能认人、喝水。赵佳贝怡给他换药,喂了最后一点盘尼西林。伤口没恶化,已是万幸。
顾慎之的腿伤好多了,肿消了些,能慢慢走动。赵佳贝怡的腿伤却恶化了,撞伤处淤血化开,整条小腿青紫发亮,疼得她额头冒汗。
“你得休息,不能再走了。”顾慎之严肃地说。
“不走路,在这儿等死?”赵佳贝怡咬着牙,用布条把小腿缠得更紧,“明天必须出发。柱子的伤需要更好的环境,带的干粮也快吃完了。”
顾慎之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嘴唇,没再劝,默默把最后一点干粮分成四份,每人一份,又去附近采了些能吃的嫩芽树皮,煮成汤。
第三天清晨,他们出发了。柱子由顾慎之和赵佳贝怡轮流背着,虽重,两人都咬着牙坚持。赵佳贝怡的腿每走一步都像针扎,却一声不吭,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按顾慎之记在脑子里的地图,往野人岭要翻三座山、穿两条河谷。路难走,尤其带着伤员。第一天只走了不到十里,就因柱子伤口渗血不得不停下。
他们找了个山洞过夜。赵佳贝怡给柱子重新包扎,发现伤口边缘发红,是感染的征兆。盘尼西林用完了,只能靠他自身抵抗力。
“柱子,你得挺住。”她低声说。
柱子虚弱地笑:“赵医生,俺没事……能跟顾队长和你一起走,俺值了。”
那天晚上,顾慎之发起高烧。伤口感染加劳累,身体终于扛不住了。他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嘴里胡话不断。
赵佳贝怡用雪水给他降温,一遍遍擦身,体温却降不下来。她急得不行,却没药。采了些退烧草药煮了喂他,效果甚微。
“顾慎之,你不能死。”她握着他滚烫的手,声音哽咽,“你说过要还我红烧肉,不能食言。”
顾慎之在昏迷中手指动了动,像想握她的手,却没力气,只是喃喃重复:“炸了……都炸了……走……快走……”
赵佳贝怡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看着这个总嬉皮笑脸、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片羽毛,心里刀绞般疼。
她突然想起顾慎之笔记本里的话:“你是光,是药,是这冰天雪地里还能发芽的种子。”
不,她不是光不是药,只是个在绝境里挣扎的普通医生,想救人却常无能为力。
但顾慎之是光,是那种身处黑暗也能燃起火照亮别人前路的人。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死在荒山野岭。
她擦掉眼泪,从怀里掏出小铁盒——顾慎之留给她的,里面有半块银元和他的照片。打开铁盒看着照片上年轻灿烂的他,又从贴身衣袋掏出个小布包。
里面是最后一点磺胺粉末,她省着以备万一的,本想留给柱子,此刻顾不上了。
她掰开顾慎之的嘴,倒进粉末,又喂了点水。磺胺对伤口感染效果有限,却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她累得快虚脱,靠在岩壁上看着昏迷的顾慎之、呼吸微弱的柱子、洞口外深沉的夜色,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就在她要闭眼时,洞口外远处山峦间,突然亮起一点光。
不是星光月光,是信号弹!一颗红色信号弹拖着长尾焰升上夜空,炸开像朵血色的花。
是独眼龙他们!他们到了野人岭,发的信号!
希望像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圈圈涟漪。赵佳贝怡挣扎着爬起来冲到洞口,死死盯着那渐渐熄灭的光芒。
他们还活着,到了野人岭,发出了信号。
顾慎之,你看见了吗?我们的人在等我们。
她回到顾慎之身边,握住他依旧滚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顾慎之,听见了吗?独眼龙他们到了,在等我们。你得活着,跟我去野人岭。到了那儿有药有吃的有暖和地方,这是命令,听见没有?”
昏迷中的顾慎之眉头皱得更紧,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些。
赵佳贝怡守了他一夜。天快亮时,他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虽还烧着,却不再滚烫。他睁开眼,眼神涣散,总算醒了。
“佳贝怡……”声音嘶哑。
“我在。”赵佳贝怡握住他的手。
“信号弹……我看见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对,独眼龙他们到了,在等我们。”
顾慎之扯了扯嘴角想笑,没力气:“那……得走……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等你退烧就走。”
顾慎之点点头,又闭上眼,握着她的手却很用力。
赵佳贝怡看着洞外渐亮的天光,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终于又燃了起来。
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路。
只要活着,路就得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