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岭的春天迅猛而至,一夜之间,山脉被绿意覆盖。
积雪融化无踪,溪水溢满,林中野花绽放,红黄紫交错,如同颜料盘被打翻。鸟儿叽叽喳喳,喧闹异常。
营地里的人恢复了生机。顾慎之的伤势已愈,尽管左腿微跛,他却毫不在意:“瘸了更显眼,容易辨认。”
柱子的伤情也稳定,虽然还显虚弱,但已能自行进食,靠墙休息。赵佳贝怡的腿伤基本恢复,只留下深褐色淤痕,行走时有些微痛,但不妨碍行动。
他们过上了稳定生活。胡大带领大家建了两间木屋,辟小块菜地。妇女开荒种粮,溪边种菜。
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嬉戏,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驱散了过往的阴霾。
然而,顾慎之心中始终紧绷。每晚八点,他准时进入存放电台和药品的小木屋,打开黑色铁盒,戴好耳机,调整频率,静心倾听。
电流声“嘶嘶”作响,仿佛无数小蛇在耳边爬行。偶尔有杂乱信号,似雷鸣又似别台呼叫。但他期待的组织呼叫和上级指示始终未出现。
连续十天,毫无音讯。
独眼龙失去了耐心:“顾队长,这电台是不是坏了?还是频率记错了?”
“不可能错。”顾慎之摇头,抚摸电台冰冷的壳子,“频率是撤离时定下的,除非……那边出事了,或者更换了频率。”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柱子急切,尽管伤未痊愈,但心已飞向战场。
“等。”顾慎之语气平静,眼神锐利,“但不能无所事事。必须架设天线,加固营地,储备粮食药品,熟悉地形,规划撤退路线。以防万一……联系不上,或者敌人来袭。”
他提及“万一”时轻描淡写,但众人皆感受到其分量。如果组织真的出事,如果成为孤岛,如果敌人找来……
“如何架设天线?”赵佳贝怡问。虽然不懂电台,但她知道收信号需要天线。
顾慎之指向营地后最高的山:“天线要拉到山顶。越高信号越好。但山势陡峭,我们缺乏材料,没有铜线、绝缘子。”
“铁丝行不行?”胡大问,“我在矿上见过鬼子用铁丝拉电话线。”
“铁丝能导电,但损耗大,信号弱。”顾慎之思索,“总比没有强。多股绞成一股,或许能好些。绝缘子……用竹筒,掏空后穿铁丝,隔段绑一个,防止短路。”
“竹筒容易弄到,山里多的是。”独眼龙说,“铁丝……我们却没有。”
“去敌人那里弄。”顾慎之眼神冷冽,“老鹰嘴的走私道,敌人设有卡,有电话线。我们去剪一段回来。”
“太危险!”山杏惊呼,“敌人监视严密,为了一点铁丝不值得。”
“不只是铁丝。”顾慎之说,“我们缺少很多东西。盐快用完,布料不足,药品更是珍贵。老金的线断了,只能自己想办法。敌人据点里什么都有。”
“你想攻占据点?”柱子眼睛闪亮。
“不是攻占,是拿回本该是我们的东西。”顾慎之纠正他,“但要计划周密,不能硬碰硬。我们人少装备差,只能智取。”
智取。赵佳贝怡想起白石砬子的战斗,心中一紧,看向顾慎之,他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衣服下的刀疤隐约可见。
“你的伤……”她忍不住开口。
“死不了。”顾慎之笑看女子,“柱子、独眼、大壮三人,胡大引路,剪电话线,探查敌库,取盐布。安全至上,量力而行,不行即撤。”
“是!”柱子三人挺直腰板,目光坚定。
“我也去。”赵佳贝怡突然说。
众人都看着她。顾慎之皱眉:“你去干什么?太危险。”
“我是医生,能处理受伤的人。”赵佳贝怡直视他,“我还能识别药品。如果敌人仓库里有药,我知道哪些有用。你们去拿,我在外围接应,不进入。”
顾慎之看着她,良久后妥协:“行,但必须服从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嗯。”
计划已定。三天后的拂晓,柱子、独眼龙、大壮、胡大和赵佳贝怡五人启程。顾慎之送到营地口,目送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愈发紧张。
“顾队长,放宽心,胡大在,没事。”老魏宽慰道。
顾慎之点头,未语,目光长久地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老鹰嘴距野人岭三十余里,道路崎岖。胡大,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带领他们在林中穿梭,避开巡逻道,选择了一条捷径。至中午,他们便抵达老鹰嘴附近。
他们趴在山坡上,可见下方隘口。鬼子果然设有关卡,沙袋堆积成工事,机枪架设。几名日本兵在工事内抽烟,还有一个在摆弄电话——电话线沿着山路,延伸至远处的据点。
“瞧,电话线。”柱子低声指那黑线。
“等到晚上。”胡大说,“鬼子换岗时,有十分钟间隙。我们攀下崖壁,剪断电话线便撤。”
“崖壁太陡峭。”独眼龙观察后皱眉。
“我有绳子。”胡大从背篓中取出绳子,虽旧却坚韧,“一头绑在树上,我们顺着绳子下去。剪断电话线后,再攀爬上来。”
五人决定隐蔽等待夜幕降临。
赵佳贝怡倚树观察鬼子工事,心态平和。面对枪口,她近乎麻木。但触碰到顾慎之所赠匕首,内心波动。该匕首,他贴身携带,送她时言“防身”。
夜幕降临,鬼子工事内亮起了灯光,人影晃动。换岗时间到来,两个鬼子走出工事,与新接班者交谈后,向据点方向走去。工事内仅剩两名哨兵,缩在沙袋后,似乎已入睡。
“行动!”胡大打手势。
五人悄无声息至崖边,胡大用松树绑绳,依次是柱子、独眼龙、大壮、胡大、赵佳贝怡顺绳而下。
崖底昏暗,工事微光隐约。电话线绑木桩上。柱子持钳欲剪,突闻远方狗吠!
是鬼子的狼狗!他们被发现了!
“快剪!”胡大急切地说。
柱子咬牙,剪断了电话线。与此同时,工事内的哨兵被狗吠惊醒,探出头,手电筒光芒扫来!
“被发现!撤退!”胡大低吼。
五人抓紧绳子,奋力攀爬。赵佳贝怡最后,手被粗糙的绳子磨破,疼痛难忍,却不敢停歇。下方,鬼子的手电光越来越近,狼狗吠叫与日语吼声交织,子弹射向崖壁,碎石四溅!
“快!快!”顾慎之竟然赶到了!他趴在崖边,伸手拉他们。他的腿伤还未痊愈,是如何爬上如此陡峭的坡?
赵佳贝怡毫不犹豫地抓住顾慎之的手,被他用力拉上。紧接着,柱子、独眼龙、大壮、胡大也陆续跟上。崖底,敌人的手电光已照射过来,但绳子已被割断,他们无法攀爬,只能盲目向上射击。
“撤退!”顾慎之挥手,六人掉头就跑,消失在黑暗的林中。
身后,枪声和狗吠声逐渐消失。
跑了五六里后,他们停下休息。
“拿到电话线了吗?”顾慎之问。
柱子从怀中掏出一卷电话线,笑着说:“拿到了!有二十丈长!”
“盐和布呢?”赵佳贝怡问。他们没进据点仓库,只割断了电话线。
“没时间拿。”柱子失望地说,“敌人反应太快。”
“没关系,有电话线就行。”顾慎之接过那卷沉重的电话线,脸上终于露出微笑,“有了这个,就能架设天线。”
赵佳贝怡看着他,月光下,他汗流浃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突然想起,他的腿伤还没好,却冒险来接应。
“你的腿……”她忍不住说出声。
“死不了。”顾慎之仍然笑着回答,“走,回营地。”
“回家。”赵佳贝怡心中一暖。的确,野人岭的营地,已是他们的家。
六人互相搀扶,夜间穿行。尽管疲惫,危险尚未远离,但心情稳定。他们需要的东西已到手,人都安全回来了。
这就足够了。
回到营地,天亮在即。山杏等人迎接,提供热水食物。顾慎之立即研究电话线,铁丝细韧宜做天线,与胡大、独眼龙商讨山顶架设。
“做个大风筝。”胡大提议,“用风筝把线带上去,绑在树上,再挂上天线。”
“风筝?”柱子怀疑,“能带得动这么重的线?”
“用油布做,大风一吹就能上去。”胡大解释,“我见过人用风筝传递信息,能飞得很高。”
说干就干。女人们把营地的破布缝在一起,制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帆”。男人们削竹篾制作骨架。赵佳贝怡不懂这些,就在旁边帮忙。
两天后,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大风筝完成了。第三天,风和日丽。顾慎之、胡大、柱子等人,抬着风筝和电话线,爬上营地后最高的山。
山顶风大,几乎站不稳。他们放飞风筝,借着风势,风筝越飞越高,线轴转得飞快。风筝飞到最高处,胡大猛地一拉,风筝线断了,但电话线被带了上去,一头挂在最高的松树梢上。
成了!天线一头固定住了。
接着,他们把电话线的另一头拉回营地,绑在高竹竿上,把竹竿埋进土里固定。天线终于架起来了,虽然简陋,但有了希望。
当天晚上八点,顾慎之打开电台,戴上耳机。
电流声依旧。他耐心地听着,调整频率。突然,耳机里传来规律的“嘀嗒”声,虽弱却清晰!
是电报码!是组织的呼叫!
顾慎之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电报码很短,重复着:“这里是泰山,呼叫黄山,听到请回答。重复,这里是泰山,呼叫黄山……”
泰山是上级代号,黄山是他们支队的!组织还在!在找他们!
顾慎之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按下发报键,按记忆中的密码,敲出回应:“黄山收到,位置野人岭,人员安全,请求指示。”
敲完,紧张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机里只有电流声。就在以为对方没收到时,回电来了!
“黄山,坚持原地,保存力量,等待进一步指示。注意隐蔽,勿主动联系。泰山。”
电报虽短,信息却明确:让他们在野人岭隐蔽,等待命令。不要主动联系,以防被敌人侦测到。
够了。这就够了。知道组织还在,知道没有被忘记,就足够了。
顾慎之摘下耳机,长长地舒口气。走出木屋,外面月光如水,营地静悄悄的,人都睡了。只有山杏还坐在“病房”门口,借月光缝衣服,见他出来,抬头笑了笑。
“联系上了?”她小声问。
“嗯。”顾慎之点头,露出这些天最轻松的笑容,“联系上了。组织让我们在这儿等着,保存力量。”
山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顾慎之走到赵佳贝怡住的木屋外,里面没光,她应该睡了。他站了会儿,终究没敲门,默默转身回自己屋。
躺在炕上,耳机微弱电报声回响,是希望与坚持的象征,在战毁土地上他们并不孤单。
窗外,月光皎洁,山风轻柔。
野人岭的夜,静悄悄的,安安稳稳的。
明天,太阳照旧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