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联络上的消息,像阵春风,吹遍了营地每个角落。
顾慎之只说“组织让咱们在这儿等着”,没多言。可人们脸上都添了些东西——是希望,是踏实,是知道山外还有人跟他们一起扛着的笃定。
日子看着平静了,顾慎之和赵佳贝怡却清楚,这平静脆得像薄冰。联络上了,就不再是孤岛,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得守住据点,攒着力气,等组织的下一步信儿。
首要的,是活下去,活得再好点。
春天已经完全占领了野人岭这个地方。积雪消融殆尽后,土地变得异常柔软和蓬松,仿佛被大自然施予了魔法一般。
阳光充足的山坡上,五颜六色的花朵如野草般疯狂绽放,它们争奇斗艳,散发出阵阵迷人的香气。
清澈见底的溪流也开始迅速上涨,水流湍急而欢快,像一群孩子在嬉戏玩耍一样,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哗声。透过透明的溪水,可以清晰地看到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
树林里更是热闹非凡,鸟儿们早早地便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唱起歌来。这些歌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美妙动听的交响乐。
尽管有时候会把人们从睡梦中吵醒,但没有人因此感到厌烦或恼怒。相反,大家都觉得这种喧闹正是生命活力的体现,充满了蓬勃向上的朝气。
与此同时,营地里的人们也忙碌了起来。男人们纷纷投入到开垦荒地的工作中去,因为营地周围可供耕种的土地非常有限,如果想要养活二十多张嗷嗷待哺的嘴巴,必须开辟出更多肥沃的农田才行。
于是乎,胡大便带领着柱子、独眼龙等一众壮汉,手持那些简陋不堪的破旧农具——所谓的锄头不过是用石头捆绑在木棍上制成的;至于镰刀,则只是将破碎的铁片打磨锋利罢了。
至于犁嘛,那根本就是一种奢望,所以他们只能依靠人力,用木棍和绳索代替犁铧,一步一步艰难地翻动着坚硬且结块的土地。
“这地肥,腐殖土,种啥长啥。”胡大抓把黑土闻闻,满脸庄稼人见好地的满足,“就是石头多,得捡出来。”
于是开荒成了两样活:翻地,捡石头。翻出的石块垒田边,成了简易田埂。女人们也没闲着,山杏带着人挑拣去年发霉的种子,好的留下,坏的扔了。土豆切块留芽眼,玉米粒挑饱满的,豆角种子晒得干透。
赵佳贝怡不懂农活,却有“本事”。跟在胡大后面偷偷“看”土壤,这片山谷的土含氮磷钾,微量元素也匀,是好地。她又查种子,能大致判断发芽率,至少能剔除没指望的。
“这块种土豆,那块种玉米,溪边潮,种豆角青菜。”她按土壤湿度光照给建议。胡大试种后,发现按她说的出苗率真高,看她的眼神多了信服。
“赵医生,你咋懂这个?”山杏好奇。
“书上看的。”赵佳贝怡含糊过去。
除了种地,另件要紧事是攒吃的。开春青黄不接,存粮见少,得找新吃食。胡大带男人们进山打猎,可野物精了,几天就打几只野兔松鸡,不够塞牙缝。
“得下套子,挖陷阱。”胡大说,“还得去河边捞鱼。”
赵佳贝怡想起野人谷的老马,教男人们编渔网——树皮纤维搓绳,织成网,网眼大小适中。试几次,总算编出张能用的。
傍晚男人们去溪流下游水潭撒网,收网时网沉甸甸的,里面十几条小鱼,银光闪闪!
“有鱼吃了!”孩子们欢呼。
那晚营地飘着鱼汤香。鱼不大,煮成汤每人分小半碗,鲜得很。孩子们把鱼刺舔干净,大人们喝着热汤,满脸满足。
食物暂时缓了,药却更缺了。从白石砬子抢的磺胺链霉素所剩无几,盘尼西林就最后一支,赵佳贝怡贴身藏着。纱布酒精早没了,清洗伤口只用开水,包扎用煮过的旧布。
“得找新药源。”赵佳贝怡对顾慎之说,“山里草药治外伤感染不如西药,万一有人得急病,没药就是等死。”
顾慎之沉默:“等组织的信,也许上级有安排。”
赵佳贝怡没再说话,只更卖力带山杏她们采药炮制,按土方配药,分门别类装竹筒贴标签。
日子一天天过,营地像岩缝里的小树,顽强生长。木屋又多两间,孩子们有了“学堂”——空地上用树枝划块地,赵佳贝怡和山杏教认字数数。先学名字,学“中国”“鬼子”“打”“跑”,学“药”“粮”“家”。
妞妞学得最认真,在泥地上写“赵阿姨”“顾叔叔”“娘”“家”,写完问:“打跑鬼子,俺爹会回来不?”
赵佳贝怡摸她的头:“会的,打跑鬼子,所有人都能回家。”
妞妞笑了,低头接着写。
顾慎之的伤好得差不多,左腿微跛,不影响行动。他每天去营地周围转,查陷阱,看地形,完善防御撤退法子。晚上雷打不动开电台,除了那次联络再没信号,可他照样坚持。
有时赵佳贝怡陪着,两人就着油灯微光,一个听电台,一个看日志或整理草药。静静并肩的感觉,比啥都安心。
“看啥呢?”一次顾慎之见她对着本破册子出神。
“王副院长的笔记,从野人谷带的,记着医学知识和他对将来医疗的念想。”赵佳贝怡递过去。
顾慎之翻开,纸泛黄,字迹工整,有些地方沾着血迹。里面有王副院长的想法:“药缺,以盐水替消毒水,若中华有足药精械,何至于此!”“梦故乡槐花,不知此生能否再闻。”“与顾慎之同志长谈,战争非为杀人,乃为活人……盼胜利共建太平。”
看到自己名字,顾慎之手指顿住,想起那个戴眼镜、眼底有光的王副院长,想起他临死前那句“药不能停”。
“他是好人,也是真战士。”顾慎之说。
“嗯。”赵佳贝怡拿回笔记,“他留我两样东西:这本笔记,造磺胺的菌种。菌种……从731跑时丢了。”
“没丢。”顾慎之起身到墙角破木箱翻找,拿出几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口蜡封,里面是乳白色冻干粉末,“矿洞药箱里的,当时没细看。”
赵佳贝怡接过,手有点抖。刮开点蜡封闻了闻——是链球菌菌种!可能活性降了,可确实活着!
“是它!野人谷的菌种!”她激动得声音发颤。
有菌种,意味着可能重造磺胺!
“可原料呢?黑石头,蜂蜜,设备……咱都没有。”顾慎之冷静道。
“黑石头山里也许有,胡大哥是矿工可能认识。蜂蜜能找野蜂窝,设备能自己做。”赵佳贝怡不甘心。
顾慎之:“试试吧,要啥跟胡大说,但别抱太大指望,首要任务是活下去,藏好。”
第二天赵佳贝怡拿菌种瓶给胡大看,问有没有黑石头。胡大:“山里有种黑石,沉,敲开有硫磺味,后山废矿洞有,鬼子以前挖过,后来塌了。”
顾慎之坚决反对:“太冒险了,矿洞随时可能坍塌,里面可能有野兽出没,或者日本鬼子设下的陷阱。”
“我必须去,没有原料,我们的菌种就会死亡。”赵佳贝怡坚持己见,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的信念。
“我陪你去。”顾慎之说,“我对付陷阱比你在行。”
最终,他们四人决定一同前往:顾慎之、赵佳贝怡、胡大、柱子。
矿洞位于一个陡峭的山崖之下,洞口被塌方的土石半掩,显得阴森恐怖,宛如一个怪兽张开的大嘴。胡大仔细观察后说:“塌方的情况不算太严重,我们可以进去,但是要小心洞顶。”
胡大和柱子负责守在洞口,而顾慎之和赵佳贝怡则深入矿洞。顾慎之举着松明火把走在前面,赵佳贝怡则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铁锤和布袋。
洞内的黑暗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和腥气,他们走了十几米后,前方出现了岔路。
“走左边。”赵佳贝怡用她的地质知识“扫”出左边岩壁中含有硫铁矿。
两人钻进左边的通道,通道越来越狭窄,岩壁上果然出现了大块的黑石,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金属的光泽。赵佳贝怡敲下一块,发现断面呈蜂窝状,散发出硫磺的气味。
“就是它!”她惊喜地将这块矿石装入布袋中。
正当他们准备返回时,头顶突然传来“咔嚓”的声响,碎石开始纷纷落下!
“塌方!”顾慎之猛扑过来,将赵佳贝怡护在身下!
“轰隆——!”泥土和石块砸在了他的背上!他发出一声闷哼,但依旧死死地撑着。
塌方终于停止了,洞内一片漆黑,松明火把也熄灭了。
“顾慎之!”赵佳贝怡焦急地呼喊,摸索着找到了他,“你受伤了吗?”
“没事……只是腿被石头压住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赵佳贝怡点燃火绒,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到顾慎之的左腿被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压住,血从石头下渗出。她用铁钎作为杠杆,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石头,顾慎之趁机抽出了腿。
他的小腿血肉模糊,看起来可能骨折了。赵佳贝怡迅速扎住他大腿根部止血,并用树枝和布条将伤腿固定。
“能走吗?”她问。
“使不上劲。”他回答,声音微弱。
“我背你。”赵佳贝怡蹲下,将他背了起来,咬紧牙关,一步一挪地向外走去。
“放下我……”顾慎之虚弱地说。
“闭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救我那么多次,这次轮到我了。”赵佳贝怡坚定地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天光和胡大柱子的呼喊声。赵佳贝怡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应。
胡大和柱子冲进矿洞,接过顾慎之,将他抬出了矿洞。阳光刺眼,赵佳贝怡几乎要栽倒。
回到营地后,赵佳贝怡开始处理顾慎之的腿伤。没有麻药,她用烧红的匕首止血,然后用力推回错位的骨头。顾慎之疼得浑身抽搐,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接好骨头,敷上药后,赵佳贝怡累得几乎虚脱,坐在炕边看着顾慎之苍白的脸,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在想什么呢?”顾慎之睁开眼睛,微笑着问。
“我命大,死不了。”他轻松地说。
“下次不许替我挡石头。”赵佳贝怡说。
“那你也不许不顾危险去找石头。”顾慎之回应。
赵佳贝怡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虽然冰凉,却给她带来了温暖。
“石头拿到了吗?”他问。
赵佳贝怡看向墙角的布袋:“拿到了。”
顾慎之笑了,闭上眼睛:“那就好。”
屋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营地里炊烟袅袅,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
又是一个平凡的春日。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在生死之间得到了升华,彼此间的感情更加深厚。这段经历,将成为他们共同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