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头上,顾慎之总算能拄着拐杖下地了。
一步一挪,左腿不敢使劲,走起来晃晃悠悠,像只笨拙的熊。但他自己挺乐呵,拄着柱子削的木拐杖,在营地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地里的苗,一会儿瞅瞅孩子们下的套子,好像这样就能把落下的活儿全补回来似的。
“顾队长,悠着点!”胡大在地里翻土,见他差点绊倒,直喊。
“没事。”顾慎之摆摆手,咧嘴笑,“再不动动,腿就真锈住了。”
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营地角落那个油布棚子。
棚子里的动静,比前几天小了些。不再是没完没了的敲打和炖煮声,偶尔传出赵佳贝怡低低的叹气,或是自言自语。
顾慎之知道,这是快成了,也可能是快崩了。搞研究这事儿,到最后关头,往往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是天亮,捅不破就是死胡同。
这天下午,他正靠着树干晒太阳,忽然听见棚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欢呼。
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但他听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拄着拐杖就往那边挪。
刚走到棚子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赵佳贝怡冲了出来,手里捧着个黑黢黢的破瓦罐,眼睛亮得吓人。
“成了?”顾慎之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赵佳贝怡没说话,只是把瓦罐往他面前一递。
瓦罐里,沉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看着跟灶灰似的,闻着有股冲鼻子的怪味,像坏了的鸡蛋混着硫磺。
“这是……”顾慎之皱眉。
“磺胺的粗提物。”赵佳贝怡的声音有点抖,手也在颤,“纯度不高,杂质多,但……应该有用。”
她反复试验了几十次。用矿洞带回来的硫铁矿提炼出基础原料,又把穿越时急救箱夹层里藏的几小包化学试剂省着用,熬坏了三口铁锅,烧光了两捆柴,才在这个破瓦罐里,得到了这一点点“药”。
它丑得很,远不如医院里那些雪白的药片精致。可在赵佳贝怡眼里,这堆粉末比金子还贵重。
这是抗菌药啊。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意味着能把多少人从感染的鬼门关里拉回来。
“还不确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药效怎么样,有没有毒,都得试。不能直接给人用。”
顾慎之看着她沾着黑灰的脸,和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不管这药最后成不成,她做到了。在这连像样工具都没有的深山里,凭着一本破笔记和一股子倔劲,真把“药”给捣鼓出来了。
“好。”他点点头,声音很稳,“先找……”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山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头发都乱了,脸上挂着泪:“赵医生!快去看看妞妞!她、她烧得厉害!腿上划了个口子,现在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赵佳贝怡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瓦罐差点没拿稳。
顾慎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伤口感染,在这地方,就是要命的事。
两人没再多说,赵佳贝怡抓起药箱,把瓦罐往怀里一揣,跟着山杏就往妞妞住的木屋跑。顾慎之拄着拐杖,也咬着牙跟在后面,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急响。
木屋不大,挤满了人。柱子、胡大嫂,还有几个妇女,都围着炕,脸色焦急。
炕上,妞妞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她平时最活泼,这会儿蔫蔫地躺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哼唧着“娘……疼……”
赵佳贝怡挤过去,一把撩开妞妞的裤腿。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小腿上一道不算深的划伤,看着不起眼,周围却肿起老高,皮肤发亮,透着种不祥的暗红,边缘甚至有点发黑。用手一碰,妞妞“哇”地哭了出来,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的事?”赵佳贝怡的声音有点发紧,一边摸妞妞的额头,一边问。
“昨天下午在林子里跑,被树枝划的。”山杏哭着说,“当时就流了点血,看着不深,就用溪水冲了冲……谁想到夜里就烧起来了,早上起来腿就肿成这样了……”
溪水?赵佳贝怡心里更凉。山里的溪水看着干净,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细菌。这么个小口子,在缺医少药的地方,足以致命。
败血症。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炸开。如果感染控制不住,妞妞这条小命,恐怕就……
她下意识地摸向药箱。里面有草药,有她配的消毒水,可这些对付普通炎症还行,面对这种严重的感染,根本不够。
最后一支盘尼西林,就在药箱最底层。
那是她藏着的救命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营地里这么多人,谁都可能遇到要命的事,把最后一点希望用在这里,值得吗?
可看着妞妞痛苦的小脸,听着她微弱的呻吟,赵佳贝怡的心像被揪着疼。
她的目光,落在了怀里的瓦罐上。
那撮淡黄色的粉末,还带着棚子里的烟火气。
用它?
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没有经过严格的药效试验,没有测过毒性,甚至连纯度都不知道。用在一个孩子身上,这简直是拿命在赌。
赢了,妞妞能活,这药也能证明有效。
输了……她不敢想。
“赵医生……”山杏抓住她的胳膊,手冰凉,“救救妞妞……求你了……”
赵佳贝怡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慎之。
他拄着拐杖,脸色苍白,额头上因为赶路渗着汗。但他的眼睛很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决定。
“顾慎之……”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慎之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他的目光扫过妞妞烧得通红的脸,又落在赵佳贝怡手里紧紧攥着的瓦罐上。沉默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赌局太大了。
输了,他们会失去一个孩子,赵佳贝怡这辈子都可能背着愧疚。
赢了,或许就能在这绝境里,撕开一道口子,让更多人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赵医生……”山杏还在哭着哀求,声音都嘶哑了。
顾慎之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试试吧。责任,我跟你一起扛。”
赵佳贝怡的眼眶,“唰”地就热了。
她没再犹豫,从怀里掏出瓦罐,又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煮沸过的水。
“都出去吧。”她对屋里的人说,“山杏留下帮忙。”
人们默默地退了出去,木门在身后关上,把焦急和期盼都挡在了外面。
木屋里,只剩下赵佳贝怡、山杏,还有站在角落的顾慎之。
赵佳贝怡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妞妞腿上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抚摸羽毛,生怕弄疼了孩子。
妞妞疼得哼唧,却没再大哭,只是睁着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赵佳贝怡:“赵阿姨……不疼……”
赵佳贝怡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妞妞乖,很快就不疼了。”
她从瓦罐里,用干净的小木棍挑出一点点粉末,比指甲盖还小的量,用温水调成糊状,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又撒了一点点干粉,然后用煮沸过的布条,轻轻包扎好。
整个过程,静得可怕。只有妞妞偶尔的哼唧,和赵佳贝怡压抑的呼吸声。
顾慎之站在角落,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拄着拐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像座沉默的山。
接下来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赵佳贝怡没离开木屋一步。她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炕边,隔一会儿就摸妞妞的体温,看伤口的红肿有没有变化。
山杏端来的饭,她一口没动。顾慎之拄着拐杖,默默地坐在门口,像个守卫,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问询和窥探。
天黑了,木屋里点起了油灯。
妞妞的体温,还在烧,但好像……没那么烫了?赵佳贝怡不敢确定,又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是真的!比下午那会儿,温度降下去一点了!虽然还是烧,但那种能把人烧糊涂的高热,退了!
她心里涌起一丝狂喜,又赶紧按捺下去。才几个时辰,不能高兴得太早。
顾慎之看出了她的异样,低声问:“怎么样?”
“体温好像降了点。”赵佳贝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顾慎之没说话,只是往炕边挪了挪,看着妞妞熟睡的脸,紧绷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点。
后半夜,赵佳贝怡迷迷糊糊地趴在炕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被山杏的惊呼声吵醒。
“赵医生!你看!你快看!”
她猛地惊醒,心脏“砰砰”直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扑到炕边。
就着微弱的油灯,她看见妞妞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解开,山杏正指着伤口。
那道划伤周围的红肿,竟然真的消退了!虽然还是有点肿,但那种吓人的暗红色淡了下去,皮肤也不那么发亮了,边缘甚至透出点正常的粉色!
妞妞还在睡,但呼吸平稳了很多,小脸也没那么红了。
“有效!真的有效!”山杏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赵医生,你的药有效!妞妞有救了!”
赵佳贝怡看着那道明显好转的伤口,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啪”地一下断了。
巨大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酸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顾慎之。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手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踏实得很。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红血丝,有掩不住的疲惫,更有一种创造了奇迹后的、闪闪发光的亮。
“你做到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别的,就是实打实的赞许,还有点……藏不住的骄傲。
赵佳贝怡望着他,忽然就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是累的,是后怕的,更是高兴的。
这第一颗粗陋的“药”,离真正能用、能量产,还有十万八千里。提炼方法要改进,原料要找,纯度要提高……难事儿一堆。
可它就像一点火星,落在了野人岭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风一吹,就能燃起燎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