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尖上才染了点鱼肚白,胡大就带着三娃子和李叔摸出了山洞。露水打湿了裤脚,草叶上的水珠蹭在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三个汉子猫着腰,脚底板擦着地走,跟山里的狸子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胡大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鸟叫突然停了,或是风吹草动不对劲,都得警惕。
洞里剩下的人,心都悬在嗓子眼。孩子们饿坏了,昨天分到的那点红薯干早就消化没了,这会儿蔫蔫地靠在娘怀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洞口,小嘴唇抿得紧紧的。
最小的那个娃才三岁,饿极了,哼哼唧唧地要吃奶,娘赶紧把他搂紧了,用衣角擦了擦他冻得发红的小脸蛋,低声哄着:“乖,等会儿哥哥们就带吃的回来了,咱不闹。”
女人们没心思说话,有的缝补着磨破的衣裳,针脚歪歪扭扭;有的用石头在地上划着啥,眼神空落落的,像是在算还有多少日子能撑下去。
男人们则轮流守着洞口,脖子伸得跟鹅似的,盼着能早点看见胡大他们的影子。赵佳贝怡把昨天捡的干柴拢了拢,想生火取暖,又怕烟味引鬼子,只好作罢,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往顾慎之那边看了一眼。
顾慎之靠着石壁坐着,脸色发白,受伤的腿伸直了,上面裹着的布条又渗出血迹。他闭着眼,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琢磨啥。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朝赵佳贝怡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再等等,胡大办事牢靠。”
这一天过得跟熬油似的,慢得让人心里发毛。日头一点点往上爬,晒得洞口那块石头发烫,又一点点往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孩子们从最初的哼唧,到后来的昏睡,再到被饿醒后的小声哭泣,女人们只能把他们搂得更紧些。
直到日头往西斜,都快挨着山头了,洞口才闪过三个黑影。守在洞口的汉子低喊一声:“回来了!”洞里的人“呼啦”一下全凑了过去,脚步都带着踉跄。
胡大他们三个累得像滩泥,往地上一坐就起不来了。三娃子的裤腿刮破了,露出的小腿上划了道血口子,泥和血混在一起;
李叔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血;胡大的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脚底全是血泡,沾着泥和草屑。
“就……就找到这些。”胡大喘着气,嗓子哑得厉害,他解开背上的布兜子,倒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多半是些苦苦菜、马齿苋,还有几把灰扑扑的蘑菇,看着就带着苦味;野果就更别提了,青溜溜的,加起来没几个,看着就酸得牙碜。
“山里被鬼子搜过,能吃的都被祸害得差不多了,”三娃子抢着说,声音带着哭腔,“蘑菇不敢多采,怕有毒……野果子也少,好多树都被砍了。”
李叔咳嗽着,指了指外面:“鬼子在山梁上设了岗,我们绕了好远的路才回来,差点被发现。”
东西少得可怜,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几口的量。老婆婆颤巍巍地接过那小把野菜,往嘴里塞了点,慢慢嚼着,没牙的嘴蠕动着,眉头皱成一团,却没吭声。
年轻媳妇把分到的野果塞给孩子,自己啃着苦苦菜,苦得龇牙咧嘴,也没吭声。
顾慎之拿起一颗野果,青得发绿,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溅在舌头上,刺得人直皱眉。他咽下去,把核攥在手里,对胡大说:“辛苦你们了,先歇着,夜里换岗我来。”
胡大摆摆手,刚想说啥,就听见独眼龙带着人回来了。独眼龙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没啥好消息,眉头皱得跟疙瘩似的,进门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他娘的,鬼子大队是撤了,几个出山的要道,都设了卡子,荷枪实弹的,跟看门狗似的。明摆着是想把咱们困死在山里,渴死饿死!”
他顿了顿,往地上跺了跺脚:“找了几个山洞,不是太小,挤不下咱们这些人;就是太显眼,站在山梁上一眼就能瞅见,没法待。”
洞里的空气又沉了下去,跟灌了铅似的。女人们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孩子们被这气氛吓得不敢出声。
顾慎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沉了沉。他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挪到洞口,受伤的腿在地上拖出轻微的声响。赵佳贝怡赶紧跟过去,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了。
“柱子……有消息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其实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可还是忍不住问。
独眼龙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闷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我们摸到西边悬崖附近看了……地上有血,还有搏斗的痕迹,像是滚过……崖底太深,黑黢黢的,扔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下不去……”
他顿了顿,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后来瞅见鬼子也去那边搜了,在崖边站了会儿,没往下看,就走了……他们肯定是觉得……觉得柱子没活路了……”
没停留,就是没指望了。
顾慎之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手背的青筋突突跳。那只受伤的手,抖得厉害,攥着的野果核都快被捏碎了。
独眼龙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后还是啥也没说,默默地退到了一边。有个年轻汉子忍不住,一拳砸在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顶上掉下来几块碎石。
洞里静得可怕,只有孩子们饿得发出的哼唧声,还有谁忍不住发出的、压抑的啜泣声。赵佳贝怡背过身,用袖子抹了把脸,再转过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
夜深了,困意和饿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人们挨着挤着,陆续睡了过去。呼噜声、磨牙声、孩子的梦呓声,在山洞里交织着,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有人梦里喊着娘,有人喊着“打鬼子”,还有人在哭,声音低低的,像猫叫。
顾慎之却睡不着。他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挪到洞口。腿还是疼,钻心的那种,可心里的疼更厉害,像被人用刀子剜着。
洞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卧着的怪兽。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他想起柱子第一次跟他进山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娃,个子没枪高,却背着比他还沉的弹药箱,喘着粗气却硬是没掉队。
休息时,他总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娶隔壁村的春妮,生个娃,陪着瞎眼的娘过日子。
“俺娘说了,春妮的手可巧了,会绣牡丹花,”柱子当时眼里闪着光,掰着手指头数,“到时候俺盖间瓦房,让俺娘住东屋,春妮住西屋,再生个胖小子,天天给俺娘捶腿……”
那些话还在耳边响着,人却没了。连个坟头都没有,就那么摔下了悬崖,说不定连全尸都留不下。
赵佳贝怡不知道啥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外衣,轻轻地披在他肩上。衣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带着点柴火的味道。
“夜里凉,披上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啥。
顾慎之没回头,就那么望着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柱子跟了我三年……从关内到关外,枪林弹雨里钻了多少次,都没死……这次就是去引开鬼子,明明说好了,他绕到东边,我们从西边走,会合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像是被风呛着了:“他才二十出头,老家还有个瞎眼的娘,天天盼着他回去……他说等抗战胜利了,就娶个媳妇,生个娃,陪着他娘……”
说到这儿,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啥堵住了,哽咽着,肩膀微微耸动。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上面刻着的,全是苦难和悲伤。
赵佳贝怡的眼泪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的。她想起柱子,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大男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总爱抢着干重活,挑水劈柴,从不喊累;分粮食的时候,他总把自己的那份往孩子们跟前推;在矿洞里,他死死攥着绳索,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嘴里喊着“使劲!再加把劲!”……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咋就没了呢?
“他是个英雄。”赵佳贝怡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点,“他救了我们所有人。要不是他引开鬼子,咱们可能早就被包抄了,一个都活不了。”
顾慎之慢慢转过身。朦胧的夜色里,他看见赵佳贝怡的眼睛,泪光闪闪的,却亮得很,像黑夜里的星星。
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硬邦邦的东西,像是铁,又像是刚发芽的种子。
“英雄……”顾慎之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死了的英雄,除了一个名字,还能留下啥?他娘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连个坟头都没有……”
“会留下的。”赵佳贝怡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我们会记住他的。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有人记得,有个叫柱子的好兄弟,为了救大家,跳下了悬崖。我们会把他的故事讲给娃听,讲给娃的娃听,一直讲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股韧劲:“等打跑了鬼子,我们就去找他娘,告诉她柱子是个英雄。我们替他尽孝,给她养老送终。让她知道,她的娃没白养,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顾慎之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片冰封的地方,好像被这星光照得,化了点。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跟他的手一样。可两只冰凉的手攥在一起,好像就有了点暖意,一点点往心里钻。
风还在吹,带着山里的寒气,也带着他们心里的悲伤。但这悲伤里,好像又藏着点别的啥,像是在土里埋了很久的种子,正憋着劲,想往上冒。
这无声的沉默,就是他们能给柱子的,最深的告别。
悲伤这东西,磨人,却也能让人长出硬骨头。
活下去。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柱子,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得把他们的那份,也好好活出来。
天边,不知啥时候,又透出了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