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跟在刀尖上舔蜜似的,悬心吊胆,还填不饱肚子。
饿是肯定的,嗓子眼总像有只猫爪子在挠,空落落的发慌。白天不敢大动静,缩在林子里嚼生野菜,涩得舌头发麻;
夜里更难熬,山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骨头缝都疼,还得竖着耳朵听动静,生怕哪阵脚步声过来,就是鬼子的巡逻队。
顾慎之他们就跟惊弓之鸟似的,在林子里东躲西藏。刚在一个背风的石缝里歇脚,远远听见几声枪响,不管是不是冲自己来的,都得麻溜收拾东西挪窝。
有回跑得急,张婆婆的拐棍都丢了,回来找时,地上只剩个被踩扁的木头碴子,老太太抱着树哭了半天,说那是老伴儿留的念想。
食物成了催命符。
胡大带着人天不亮就钻林子,回来时布兜子一天比一天瘪。能吃的野菜挖光了,野果摘秃了,连树皮都挑着软和的剥了几层——还得李叔跟着辨认,生怕弄错了,一口下去就得躺板板。
最糟心的是不能生火。生嚼的野菜又苦又硬,咽下去跟吞玻璃碴子似的,好些人开始跑肚拉稀,脸色黄得像枯叶子,走路打晃,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赵佳贝怡把药箱翻得底朝天,那点自制的止血粉对付刀伤还行,遇上肠胃毛病,根本不顶用。
她只能让大伙儿多喝烧开放凉的山泉水,可柴火都得省着用,捡的枯枝就那么点,烧开一壶水得等半天,还得躲在石头后面烧,烟一冒就得赶紧灭。
绝望的情绪像山里的瘴气,悄没声地漫开来。
有天夜里,一个年轻媳妇抱着饿得直哭的娃,跟男人低声吵:“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与其在这儿活活饿死,不如出去拼了!”男人没说话,光听见拳头砸石头的闷响。
有老婆婆数着手里最后半块红薯干,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上面,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谁都知道她想说啥——当初留在村里,说不定也是个死。
连最硬朗的胡大,都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半天不动弹,嘴里反复念叨:“咋就没吃的了呢……咋就没吃的了呢……”
顾慎之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能夹死蚊子。他靠在树上,摸着腿上的伤,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的焦虑比伤痛更甚。
他知道,再这么耗下去,不等鬼子来清剿,队伍自己就得散架。必须找到吃的,找到个能喘口气的地方,不然真要完。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晒得人头晕眼花,大伙儿缩在一片密林里打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树叶“哗啦”响。
“队长!队长!有发现!”
独眼龙跟头野豹子似的冲进来,脸上沾着泥,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出小土坑,眼里却亮得吓人,跟见了猎物似的,透着股子兴奋劲儿。
顾慎之“噌”地站起来,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猛一使劲,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没站稳:“啥发现?快说!”
“北边!北边山坳里!”独眼龙扶着棵树,大口喘着气,一手叉腰,一手比划,“有几间废弃的木屋!
看着像是以前猎户住的,破是破了点,但能遮风挡雨!关键是……屋子后面,有一小片野土豆!绿油油的,没人动过!”
“野土豆?!”
这话跟惊雷似的,炸得所有人都精神了。原本蔫头耷脑的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眼睛里的光“噌”地就亮了,跟黑夜里点了灯似的。
有地方住,还有吃的?这不是做梦吧?
“真的假的?你别哄我们啊!”有个老汉拄着棍,往前挪了两步,颤巍巍地问。
“哄你们是孙子!”独眼龙急了,拍着胸脯保证,“我跟石头扒开土瞅了,底下结了好些呢!跟鸡蛋差不多大,圆滚滚的,新鲜着呢!”
顾慎之压下心里的激动,盯着独眼龙的眼睛:“位置安全不?周围仔细看过没?有没有鬼子的脚印、烟头等啥痕迹?”
“绝对安全!”独眼龙梗着脖子说,“那山坳在最里头,三面都是陡坡,直上直下的,长满了刺棵子,根本爬不上去!
就一条小路能进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前前后后搜了三遍,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估计荒了有年头了!”
顾慎之没再犹豫,大手一挥:“走!现在就转移!去那个山坳!”
希望这东西,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刚才还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人们,像是被注入了精气神,互相搀扶着,捡起草地上的破包袱,跟着独眼龙就往北边赶。
山路难走,全是碎石子和烂泥,还有横七竖八的树桩子。饿了好几天的人们,走几步就得喘口气,尤其是老人和孩子,腿软得像面条,每挪一步都费劲。
“娘,我走不动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拉着她娘的衣角,哭唧唧的,小脸煞白。
她娘咬着牙,把孩子背起来,本就瘦弱的后背被压得更弯了:“乖,再走会儿,到地方就有土豆吃了,面面的,可香了……”
赵佳贝怡帮着扶一个腿疼的老汉,自己的脚底板也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疼,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可一想到能有热乎饭吃,能有屋子遮风,就觉得浑身还有点劲儿,咬着牙往前挪。
顾慎之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看,催着前面的人快点,又叮嘱后面的人别掉队。
腿上的伤被这么一折腾,疼得钻心,额头的汗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巴,抬手抹了一把,接着走。
终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领头的独眼龙停住脚,指着前面喊:“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坳里!”
大伙儿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只见两山中间夹着个小坳,入口窄窄的,像道门缝,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
山脚下立着几间木屋,歪歪扭扭的,屋顶缺了好几块,露出黑乎乎的洞,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架子,看着是够破的。
可在这群风餐露宿了好几天的人眼里,这破木屋比金銮殿都强!至少能挡挡山里的夜风,能遮遮毒辣的太阳!
“快!去看看土豆!”有人急不可耐地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屋后跑。
一群人跟着涌过去,果然见着一片绿油油的土豆秧,长得还挺旺,叶子舒展着,透着股生机。
胡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旁边的土,“嘿”了一声——底下真有土豆!不大,跟鸡蛋差不多,圆滚滚的,沾着湿乎乎的泥,看着就喜人。
“有吃的了!真有吃的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好多人都红了眼眶,有的甚至蹲在地上,捂着嘴呜呜地哭。这几天受的罪,受的惊吓,憋在心里的委屈,好像都随着这声哭喊,泄出去了点。
胡大立马招呼人:“轻点挖!都小心着点!别把秧子弄坏了,说不定还能再长点!”几个汉子赶紧拿出随身的小刀,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刨着土,把土豆一个个捡出来,放在布兜里,跟捧着啥稀世珍宝似的。
赵佳贝怡和山杏带着几个妇女去收拾木屋。屋里积着厚厚的灰,一脚踩下去就是个脚印,蛛网挂得到处都是,角落里还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们也顾不上脏了,找了些长树枝把蛛网挑掉,又去外面薅了些干枯的茅草,往漏了的屋顶上塞,能挡点风雨是点。
顾慎之没歇着,忍着腿痛,拄着拐杖绕着山坳转了一圈。三面是陡坡,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确实难爬;只有进来的那条小路能走,路口狭窄,刚好能设个岗哨。
“不错,是个好地方。”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回头对独眼龙说,“你带两个人,在路口和两边坡上设岗,一个时辰一换,眼睛放亮点,有任何动静立马报信,千万别马虎!”
“哎!保证没问题!”独眼龙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就跑出去安排了。
当天晚上,山坳深处升起了一小堆火。烟顺着树缝往上飘,被浓密的枝叶挡了大半,看着不怎么显眼,应该不会招来麻烦。
火上架着个豁了口的破铁锅,是从废弃木屋里找出来的,洗了好几遍才勉强能用。里面煮着刚挖的土豆,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可在这群饿了好几天的人闻来,这味儿比啥山珍海味都香。
没有盐,没有油,啥调料都没有。可当胡大戴着布手套,把煮好的土豆捞出来,分到每个人手里时,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的。
烫得直搓手,也舍不得放下,吹凉了一口咬下去,面面的,带着点自然的甜味,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再暖到心里,连带着身上的乏劲儿都去了大半。
孩子们吃得满脸都是泥,嘴角沾着土豆渣,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也有了点血色,再也不是前些天那副蔫蔫的样子。
大伙儿围着小火堆坐着,有的靠着木屋的墙根,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嘴里嚼着土豆,听着柴火噼啪作响,看着头顶透过破屋顶漏下来的星星,忽明忽暗的,像撒了把碎钻。
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恍惚,跟做梦似的。前几天还在鬼门关边上转悠,随时可能被鬼子发现,随时可能饿毙山林,这会儿居然能吃上热乎饭,能坐在屋里——虽然这屋破了点,漏风漏雨的,但好歹是个“家”啊。
赵佳贝怡手里拿着个土豆,慢慢啃着。她瞅见顾慎之靠在墙角,手里的土豆快吃完了,就把自己手里那个最大的、看着最面的递了过去。那是她刚才特意挑的。
顾慎之看了她一眼,没客气,接了过来。他掰了一半,又递回给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赵佳贝怡没推,接过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周围人们满足的叹息声、孩子们小声的嬉闹声,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疲惫是真的,瘦得脱相也是真的,但眼里重新燃起的那点希望,也是真的。
也许,真的能在这里,喘口气,然后……重新开始。
夜风吹过山坳,带着点凉意,却不再像前几天那么刺骨了。火堆噼啪地响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破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倔强生长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