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坡的愁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野菜挖得越来越远,来回得走大半天;药罐子里的粉末见了底,赵佳贝怡把石臼都刮得锃亮,也凑不出一包像样的消炎药;连孩子们玩闹的声音都小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这天傍晚,太阳刚擦着山尖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坡下的林子里突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打鼓。胡大正蹲在石头上磨刺刀,听见动静“噌”地站起来,抄起枪就往坡下冲:“咋了?”
“是我!小石头!”一个年轻的声音喊着,带着喘。树影里钻出来个瘦高的后生,正是小石头,裤脚刮破了好几道,露着的小腿上沾着泥和草屑,背上还驮着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的东西一个劲挣扎,“扑腾扑腾”响,像是活物。
“你这是……套着野猪了?”胡大迎上去,伸手想帮他卸麻袋,手刚碰到绳子,就被里面的动静惊得缩回手——这挣扎的劲儿,不像野兽,倒像人。
“不是野猪!”小石头把麻袋往地上一摔,“噗通”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落叶都飞起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急吼吼地喊:“队长呢?赵医生呢?快让他们来!我抓着个‘活的’,有大发现!”
他这一喊,坡上的人都围了过来。顾慎之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眉头皱着,以为是巡逻队遇着麻烦了;赵佳贝怡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捆好的草药,听见动静也加快了脚步。
“咋咋呼呼的,出啥岔子了?”顾慎之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目光扫过那个乱动的麻袋,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小石头拽着麻袋绳,脸憋得通红:“你们看!我在西边老林子逮着的!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准不是好东西!”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胡大咽了口唾沫,问:“这里面……是人?”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小石头手忙脚乱地解绳子,胡大在旁边搭了把手,把麻袋口往下一扯——里面果然蜷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卷着,沾着不少泥,看着像个山民。可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眼神却躲躲闪闪的,透着股子贼气。
“这是咋回事?”顾慎之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惊得那男人又是一哆嗦。
小石头喘匀了气,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我去西边老林子下套子,寻思抓俩兔子给娃们补补。刚把套子下好,就看见这家伙在树后头躲躲闪闪,东张西望的,不像正经采药的,也不像打猎的。”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接着说:“我就猫在草窠里跟着他,看他往林子深处钻。没走多远,就见他跟个穿长衫的碰头了!那穿长衫的看着体面,手里还拎着个皮箱子,俩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那穿长衫的还给了他个布包,看着沉甸甸的,估摸着是钱或者粮食!”
“等那穿长衫的走了,我瞅着不对劲,”小石头挺了挺胸脯,脸上带着点得意,“就从后头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用绳子捆了,扛就扛回来了!”
穿长衫的?神秘碰头?还给钱粮?
胡大一下子就炸了,端起枪指着那男人:“狗日的!准是鬼子派来的探子!想摸咱望北坡的底细!我看直接崩了算了!”
那男人吓得“呜呜”直叫,浑身抖得像筛糠,腿一软就想往地上瘫,被小石头一把薅住后领:“老实点!”
“松绑,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顾慎之摆了摆手。他倒要听听,这小子能编出什么瞎话。
布条一扯掉,男人“嗷”地一声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尖得像杀猪:“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啊!”
“少废话!”胡大踹了他一脚,“你是啥人?跟那穿长衫的啥关系?说!不说现在就把你扔山涧里喂狼!”
男人被吓得一哆嗦,赶紧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我是山下李家庄的,叫李老三!就……就是个种地的!那穿长衫的是城里来的‘药材商人’,说给我钱,让我在山里转悠,看看有没有生面孔,有没有人扎堆采草药,特别是治外伤、能退烧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往地上磕头,额头都磕出红印子了:“他说只要我定期汇报,就给我粮食!我家里快断粮了,娃子都快饿死了,才……才答应的啊!我真不知道他是干啥的,我就是想换点粮食活命啊!”
“药材商人?”赵佳贝怡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亮得吓人,“那商人长啥样?具体说要啥药材了?”
李老三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回答:“四十来岁,戴个圆眼镜,看着文绉绉的,可眼神厉害得很!没说具体啥药材,就说要稀罕的,能治刀伤、消炎退烧的,给的价钱高得离谱……”
赵佳贝怡和顾慎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哪是什么药材商人?
治刀伤、消炎退烧的药材?不就是她一直在用的那些吗?硫磺、蒲公英、还有她试着提炼的消炎药粉……这些东西,寻常百姓哪会大量采集?只有他们这些打游击、常受伤的队伍才用得着!
这描述,怎么看都像是自己人!说不定是地下党,或者同情抗日的进步人士,在用这种隐秘的法子找他们这些藏在深山的抗日队伍!
顾慎之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有只兔子在怀里蹦,震得他胸口发慌。他强压着激动,蹲下身,盯着李老三:“他下次啥时候跟你碰头?在哪儿?”
李老三不敢隐瞒,赶紧说:“就……就后天晌午,在黑松崖的老槐树下!他说要是我有消息,就把纸条塞树洞里;要是没消息,他就留个记号,我拿了东西就走……”
顾慎之没再问话,冲胡大使了个眼色:“先关起来,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也别欺负他,给点吃的。”
等人被拖走了,顾慎之才看向赵佳贝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你咋看?”
“是机会!”赵佳贝怡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语气都带着激动,“十有八九是自己人!他们在找我们!用这种暗号联系!要是能接上头,咱就能有稳定的药品来源,还能知道外面的消息,说不定……还能跟上级搭上话!”
胡大在旁边听着,也激动得直搓手:“那还等啥?后天直接把那穿长衫的抓来!问问不就知道了?要是自己人,就跟他好好唠唠;要是鬼子的圈套,直接给他一梭子!”
“不行。”顾慎之摇头,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能莽撞。也可能是鬼子设的套,知道硬攻不行,就用这法子引咱露面。”
万一那“商人”真是鬼子假扮的,带着人埋伏在黑松崖,他们一露面,不就正好中了圈套?望北坡经不起这么折腾。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响。机会就在眼前,可风险也像张网,等着他们钻。
“我去。”顾慎之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你去?”赵佳贝怡愣了,“太危险了!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我去最合适。”顾慎之拄着拐杖站起来,眼神坚定,“我带两个人,远远看着。要是真是自己人,就想法子接上头;要是有埋伏,咱立马撤,不跟他们纠缠。”
他看向胡大:“你带主力在黑松崖外围接应,万一出事,能及时把人撤出来。”
胡大想反对,可看着顾慎之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队长说得对,这事儿得谨慎,也得有个人拿主意,顾慎之最合适。
赵佳贝怡咬了咬唇:“我跟你一起去。我懂药材,要是对上暗号,我说行话更方便,不容易露馅。”
顾慎之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你得听指挥,不能乱闯。”
这意外抓来的李老三,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望北坡的浓云里。虽然还带着不确定,可那光里,有药品,有消息,有和外界重新连接的希望。
小石头在旁边听得心痒痒,挠了挠头:“队长,到时候让我也去呗?我认得黑松崖的路,熟得很!”
顾慎之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扬了扬:“行,带你一个。机灵点,别咋咋呼呼的。”
小石头乐得差点蹦起来:“哎!保证机灵!”
夜风吹过望北坡,带着点松针的清香,好像没那么冷了。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以前听着阴森森的,今晚却像是在给他们鼓劲。
说不定,山外一直有人惦记着他们,找着他们。这道微光,或许就能把望北坡的路,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