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落针可闻。
刚才还满面红光的情报科长,此刻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没有论点支撑。
他是搞数据的,他比谁都清楚。
大自然没有直线。
只有人工造物,才有直线。
“而且,你们再看现在。”钱明指着那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如果真的是天灾,能量应该是缓慢消散,就像潮水退去一样。但现在呢?”
“它消失得太快了。”
钱明的话,让所有人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气。
“这……这也许只是巧合。”
情报科长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声音有些发虚,但还是试图维持住大家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防线:
“钱部长,魔物毕竟是低智慧生物。或许是地壳变动导致深渊裂缝瞬间闭合?又或者是某种未知的磁场风暴切断了能量供给?”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窗外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焦土:
“再说了,那可是千亿数量级的尸体……哦不,灰烬。不管是不是人为控制,它们已经被物理消灭了。死掉的魔物,总不可能再爬起来咬人吧?”
屏幕上的几位公会会长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钱部长,归渊会那帮疯子要是真有能力控制这种规模的魔潮,为什么半年前赤焰战争的时候不用?非要等到现在?”
“没错,依我看,就是咱们运气好,碰上了一次大规模的自然灾害,然后被咱们硬生生给摁灭了!”
这种论调很有市场。
因为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劫难,谁也不愿意承认,这劫难可能还没完。
钱明看着这些急于寻找安全感的大人物们,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全息战略地图前。
“把视角拉高。”钱明淡淡说道,“显示全域兵力部署。”
操作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屿。
见将军点头,才迅速操作。
唰!
地图瞬间缩小,原本聚焦在西线的视野,扩展到了整个银翼联盟,乃至周边几个公会的辖区。
那是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图。
西线,密密麻麻全是代表友军的绿色光点,重叠在一起,亮得刺眼。
而与之相对的,北线、南线,以及最重要的东侧腹地……
稀疏得可怜。
有的防区甚至只有几个孤零零的侦察哨。
“为了支援这场‘突如其来’的千亿魔潮,你们抽调了多少兵力?”钱明背对着众人问道。
杜屿的脸色变了变,低声道:
“……百分之八十。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能动的机动部队、重火力旅,全拉上来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钱明伸出手,手指在地图上那大片大片的空白区域划过。
“如果我是归渊会,如果我是那个在幕后下棋的人。”
“这时候,我只需要在东线,哪怕只投放十分之一,也就是千万魔物。”
钱明转过身,看向在座的每一位指挥官。
“告诉我不,那时候,你们拿什么挡?”
此话一出。
刚才还满面红光的公会会长们,此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冷汗,顺着杜屿的脸颊流下。
这不仅仅是“空虚”,这是“裸奔”。
如果西线是佯攻,那东线……就是待宰的羔羊。
“但这……这只是假设。”情报科长还在挣扎,声音却已经没了底气,“这建立在‘有人操控’的前提下。可那是魔物啊!它们怎么可能懂兵法?怎么可能懂声东击西?”
“不懂兵法?”
钱明冷笑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随手扔在桌上。
啪嗒。
袋子里,是一块并未完全烧毁的残骸。
那是一截紫黑色的几丁质甲壳,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暗金色的纹路。
“这是我在冲阵时顺手切下来的。”
钱明指着那块甲壳:“认识这是什么吗?”
杜屿凑近看了看,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深渊魔蛛’的背甲?这可是三阶领主魔物!”
“没错。”
钱明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
“我开拓过三级沦陷区,知道深渊魔蛛这种东西,喜阴,厌光,通常只生活在深渊浓度极高的地下洞穴或者森林深处。它们的领地意识极强,除非老巢被毁,否则绝不会离开那高浓度的深渊环境。”
说到这,钱明看向杜屿:“杜将军,西线这片荒原,深渊浓度高吗?”
杜屿下意识摇头:“不高,这里是贫瘠带,连二阶魔物都嫌弃。”
“那就对了。”
钱明指着几丁质甲壳。
“这就像是一个住惯了空调房、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豪,突然发疯一样,拖家带口跑到贫民窟去抢几个馒头。”
“这符合逻辑吗?”
“不仅是魔蛛。”钱明指了指全息屏幕上那些已经被确认击杀的高阶魔物名单,“裂地魔犀、腐化骨龙、幽影豹……这些东西,平日里在深渊生态链中是死敌,见面就要互咬。”
“但刚才,它们能并排冲锋。”
“这明显不是遭遇天灾。”
“这是军队。”
轰!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那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崩塌。
情报科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都被钱明用最冰冷、最基础的生物学逻辑串联了起来,指向了那个唯一的、令人绝望的真相。
这些魔物,是被驱赶的奴隶,是被送上战场的炮灰。
它们甚至违背了求生和领地的本能,只为了执行一个命令——送死。
“如果……”
杜屿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如果这千亿魔潮,真的是有人在控制。”
“那他们图什么?”
杜屿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和恐惧:“他们送掉了一千亿魔物!哪怕是归渊会,这也不是小数目吧?就为了让我们……消耗弹药?”
“试探。”
钱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就像你要过河,总得先扔块石头,听听水深不深。”
“他们在测试我们的火力反应速度,测试我们的底牌,测试……”
“测试我一个人能不能稳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