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炉香在桌案一角袅袅娜娜地升腾,青白色的烟丝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顾冲端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眼神深邃而沉稳,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肖克成处传来消息,两名守卫仍在猎场。宫中外出之人皆已寻得踪迹,而不知所踪者,唯有责刑司的二人。
顾冲沉稳地拿起桌上的画像,造办处的画师功底深厚,只凭自己的口述便将画像画得这般精细,竟与那刺客有七八分神似。
如果这刺客就是沈冰与李玄其中之一,那么周行必与此事有所关联。他会是齐国细作吗?他若不是,那么又会是谁,可以调动责刑司的人呢?
顾冲微眯双眸,他在筹谋着,该如何来应对周行。
第二日,顾冲只身一人来到了责刑司。
“哟,顾大人,真是稀客,这是哪股风将你吹到了我这里呀?”
顾冲含笑回礼道:“周司仪,你我乃多年老友,我既入宫,怎能不来看望你!”
周行哈哈一笑:“别人不知,我岂能不知,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顾冲回笑道:“还真被你猜中了,确有一事。”
“来,屋内说话。”
周行请顾冲进到屋中,命人上茶,坐定后,他微微探身过来:“能让你亲来,定不会是小事,说吧,何事?”
顾冲将画像自怀中取出,递给周行:“请周司仪过目,可识得此人?”
周行打开画像,眉宇间瞬时凝住,“这不是沈冰吗?顾大人为何有他的画像?”
顾冲凝目注视着周行,问道:“沈冰,他是何人?”
“他是我手下番役,只不过现今不在宫中。”
“他去了何处?”
周行将画像置于一旁,回忆道:“应是三个月前,邱总管前来找我,言说要找两名可靠之人出宫办事,亲点让沈冰与李玄两人前去。”
“邱总管……”
顾冲眯了眯眼睛,追问道:“邱总管可说要他二人去办何事?”
周行摇头道:“这个未曾说起,我也不会去问,只按邱总管所说去办就是了。”
说完,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低声问道:“顾大人,可是沈冰出了什么事情吗?”
顾冲凝视着周行,呵笑道:“没什么,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周司仪,你我许久未见,不若午时前往敬事房,小聚一下,你意下如何?”
周行沉凝道:“顾大人回宫,实乃难得,理应由我来操持,不如就在我这里吧。”
顾冲摆手道:“我来时已有安排,周司仪想必不会驳我这个面子吧?”
“既然这样,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冲笑着起身道:“好,那我便不打扰周司仪了,咱们午时见。”
“顾大人慢走。”
周行送走顾冲,眼中现出疑惑神色,思忖片刻后,他便向着内事府走去。
邱国栋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缠着串紫檀串珠。他穿了件月白褂子,领口松垮垮系着,目光落在那盆半枯的文竹上,手里的珠子却没停。
紫檀珠子被盘得发亮,每粒都透着温润的光。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当第十二粒珠子滑过指尖时,他忽然顿了顿,接着便听到门外传来了声音,“总管大人,责刑司周行求见。”
“让他进来吧。”
邱国栋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懒。
佛珠重新在指间流动起来,比刚才快了半拍。阳光从窗棂漏进来,随着珠子滚动,那些光斑也跟着明明灭灭,像串会跑的火星子。
周行进到屋内,施礼道:“总管大人。”
邱国栋轻应了声:“周行啊,坐吧。”
“谢总管大人。”
周行落座后,沉声道:“适才顾冲去了我处,他拿了一张画像……”
邱国栋抬了抬眼皮:“什么画像?”
“是沈冰的画像。”
“咔哒”一声轻响,邱国栋手中的串珠再次停顿下来。
“他拿着沈冰的画像,找你作何啊?”
“他只是让我辨认,并未说所为何意。”
邱国栋冷哼一声:“他不好好留在秀岩,居然跑到宫里来了。”
周行抬眼看向邱国栋,试问道:“大人,沈冰与李玄二人已离宫三月有余,至今未归,您可有他们的消息?”
邱国栋歪了歪身子,埋怨道:“我正欲询问于你,你手下的人便是如此行事的?区区小事都办不好,最终人亦不知所踪。”
周行紧眉道:“难道他们已死于战乱之中……?”
“他们最好是死了,这等无用的废物,即便回来我也不会饶过他们。”
周行未再作声,只是嘴角却泛起一抹不经意察觉的浅笑。
午时,周行如约而至。
顾冲备下四个小菜,一壶清酒,予以款待。
几杯酒下肚,周行放下酒杯,试问道:“顾大人此番唤我前来,怕不是只为叙旧吧?”
顾冲嘴角一冷,眼中的柔和也随之散去:“问得好,敢问周司仪,撷兰殿的小边子,你是如何认定他为齐国细作的?”
周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哼笑一声:“顾大人,你离宫久了,连宫中的规矩都忘记了。”
“责刑司查案,任何人不得过问。”顾冲嘴中缓缓说出,跟着也哼声道:“可我若是非要问个清楚呢?”
周行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窃笑:“看来,今日我若不说个仔细,顾大人是不肯就此罢休了。”
顾冲冷冷地凝视着周行,未曾言语。
周行紧起眉头,缓缓道:“那日,圣上命我彻查齐国细作,我遂遣人暗访,竟查获小边子通敌之信函。我本欲亲自审问,岂料他自知罪大恶极,竟于责刑司内撞墙自尽了。”
“这么说,你只凭一封信函便认定了他为细作?”
“顾大人,难道这信函还不能定其罪吗?”
顾冲摇摇头,问道:“那信现在何处?”
“我已呈于皇上。”
顾冲正琢磨着,周行却又开口道:“顾大人,彼时正值公主大婚之际,邱总管曾叮嘱于我,凡事当以公主为重,不可因此延误公主婚期。”
“哦?又是他……”
顾冲面色一沉,邱国栋的容貌立时浮现在他眼前。
御书房内,康宁帝神色凝重,质问道:“这么说来,此事竟牵连到了邱国栋。”
顾冲紧眉道:“按周行所说,这沈冰与李玄,是邱国栋亲选之人,而且话里行间似有暗示,意指邱总管想速决此事。”
康宁帝气愤地哼声道:“看来此事绝非简单,你又该从何处查起?”
顾冲躬身道:“皇上,周行乃是责刑司的司仪,邱国栋更是内事府总管,我一个区区五品官员,实在无法查办他们。”
康宁帝沉凝片刻,叹息道:“朕深知你处境艰难,然朕亦爱莫能助。唯有待你胸有成竹之时,朕必为你撑腰。”
顾冲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康宁帝的苦衷。周行官职虽不高,然却执掌责刑司之要;而邱国栋于宫中更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此二人,无论动谁,康宁帝都须得慎之又慎,稍有差池,便会有损皇家颜面。
“皇上,周行呈上的那封小边子通敌信函,你可还留存?”
“待朕找找……”
康宁帝在书案上翻找许久,却未曾见到那封书信。
“小春子……”
小春子在门外听到呼唤,急忙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奴才在。”
“那日周行曾送来一封书信,你可见到?”
小春子抬眼看了一下康宁帝,答道:“陛下,那封书信在奴才这里。”
康宁帝惊问道:“为何在你处?”
小春子双膝跪地,低头道:“陛下,奴才深知此封书信之重要,唯恐其落入他人之手,故而斗胆将之藏匿起来,还望陛下恕罪。”
顾冲急忙道:“皇上,春公公此举实属难得,绝非有意冒犯,倘若真有人将此信窃取,那么小边子就当真被定为齐国细作了。”
康宁帝面上虽有不悦,却也没再责怪小春子,“既然在你那里,还不快些取来交于顾冲。”
小春子叩头谢过康宁帝,起身从怀中将书信取出,双手呈于顾冲面前:“顾大人,小边子……还请您为他做主。”
顾冲接过那封书信,轻轻地点了头。
从宫中出来已是申时初,顾冲没有丝毫犹豫,向着驸马府走去。
“公主今日气色倒是好了不少,药可曾服下?”
九公主嘴角微微上扬:“嗯,已服下。”
顾冲在凳子上缓缓坐下,“公主,你可还记得,小边子最后离开撷兰殿时,可曾说了什么吗?”
九公主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听小权子说,内事府差人将他唤去,后听皇帝哥哥说将他派往了青州。”
顾冲将目光望向小权子,问道:“是内事府来人将他唤去的?”
小权子沉凝道:“那日是有一人前来,自称为内事府之人,将小边子唤了去。”
“你可还记得那人模样?”
小权子摇摇头:“我当时未曾多想,故并未留意来人相貌。”
顾冲又问道:“那你可识得小边子的字迹?”
“我们每日做事,又哪有闲时去写字……”
小权子话说一半,忽然想起来,眼睛猛然闪亮:“小边子曾代我写过一封家书。”
“哦?家书何在?”
“已寄去家中。”
顾冲嘴角露出浅笑:“这便好办了,只需派人将那封家书取回来,对照字迹便可。”
九公主蹙着弯眉,轻语中带着惋惜:“小顾子,小边子是屈死的,可是?”
顾冲轻轻点头,“嗯,我定要将真凶找出来,为他洗冤。”
“他们为何要害小边子……”
九公主垂下眼眸,一滴泪珠从眼角处滑落下来。
第二日,顾冲再次入宫,他直接来到了内事府。
“顾冲拜见总管大人。”
邱国栋在椅子上正了正身子,嘴角带出一抹笑意:“是你呀,怎么来了我这里?”
顾冲笑了笑:“下官于宫中时,承蒙总管大人诸多提点。此次进宫,若不来拜见大人,岂不是不懂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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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邱国栋漫不经心地笑了几声:“难得你还有这份心意,坐吧。”
“谢总管大人。”
顾冲坐下后,挑了挑眉角,笑问道:“总管大人,昨日我听闻撷兰殿的小边子,于三月前曾被唤至内事府……”
邱国栋眉头一蹙,质问道:“你从何处听闻,我怎不知此事?”
“总管大人不知此事?”
邱国栋晃晃脑袋,说道:“内事府若是有事,也必是将掌事唤来,又怎会唤来一个小太监呢?”
顾冲细细一想,邱国栋所说确有道理。可前去唤小边子的人,为何自称为内事府呢?是以此打消小边子顾虑,还是故意而为的呢?
“总管大人,你可认得沈冰?”
邱国栋眼皮微微跳动一下,故作镇定道:“你说得可是责刑司的那个?”
“正是。”
“我倒是认得此人,只不过见过两次而已。”
“三个月前,总管大人可是派他与李玄出宫去了?”
邱国栋脸上显出一丝不悦,“不错,我是派他出宫去了。”
“敢问总管大人,使他们出宫作何去了?”
“顾冲,你竟敢质问我?”
邱国栋的语气强硬起来,脸上的那丝不悦也已转换为恼怒:“难道我让他们去做事,还需向你请示吗?”
顾冲嘿嘿一笑,摆手道:“总管大人息怒,我只是好奇,既然他们是大人您派出去的,怎么会去了我府上呢?”
“你说什么?”
邱国栋明显一愣,脱口问道。
顾冲审视着邱国栋脸上的微妙变化,呵笑道:“不知为何,他们竟去了我府上。”
“去你府上作何?”
“是呀,我也纳闷呢,莫非大人遣派他们所做之事,竟与下官有关?”
“胡说!我只是让他们去幽州……”
邱国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止住话语,不耐烦道:“顾冲,我奉劝你一句,好好回去秀岩为官,宫中的事,你还是少知为好。”
顾冲笑着点头,眼中渐渐透出一股耐人寻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