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内,茶香袅袅,氤氲了整个房间。
庄敬孝身着一袭深蓝色锦袍,端坐在梨花木桌前,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杯,神态自若。他微微眯着眼,轻嗅着杯中飘出的茶香,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醇厚而淡雅。
茶盏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落在升腾的热气上,若有所思。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了几分沉静。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舌尖泛起一丝甘甜。放下茶杯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顾冲会来,就像知道这茶香会慢慢散去一般笃定。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下人低低的通报声:“老爷,顾冲求见。”
庄敬孝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缓缓说道:“请他进来。”
顾冲步入房内,向庄敬孝见礼:“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冲儿,坐。”
“谢岳父大人。”
顾冲来到庄敬孝身旁椅上坐定,目光瞥向茶桌上的热茶,抿嘴笑道:“原来岳父大人早就知晓我会来?”
庄敬孝轻哼一声:“你的性子我怎会不知,你去见皇上,可是提起了齐国细作一事。”
顾冲点头道:“嗯,此事于公于私,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庄敬孝顿了一下,轻声道:“只怕没那么容易,此事涉及责刑司,内事府的邱国栋不会袖手旁观的。”
顾冲冷笑道:“只要我查出真凭实据,这通敌卖国的罪名,只怕他也担当不起。”
“关键之处,就是你能否顺利查下去。”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小边子白白死去。”
庄敬孝对顾冲的性情了如指掌,虽通晓时务,但却极其执拗。他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退缩。
“樱儿与我那外孙女可都还好?”
谈及妻女,顾冲那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含笑道:“一切安好,樱儿执掌府中事务,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然有序。捷儿聪慧乖巧,尽得家人疼爱。”
庄敬孝略有惋惜说道:“可惜我身居朝中,无此机会前去探望,至今未得见到她们。”
顾冲歉声道:“如今捷儿尚幼,待春暖花开之际,我定会带她们回来探望岳父大人。”
庄敬孝高兴点头:“好,甚好。你此番回京欲留多久?”
顾冲品了口茶水,“暂未定论,至多不过六七日,我还要去往塞北。”
“去塞北作何?”
顾冲咧咧嘴角,“这个……”
庄敬孝抬手道:“定是陛下另有安排,你不说便是。”
顾冲眨眨眼睛,他是难以出口,未曾想庄敬孝却误解了。
“岳父所言甚是,齐蛮此番来犯,显然是有备而来。我此次北上塞外,正是受皇上所托,与之结盟,以备日后伐齐之用。”
“果然与我所料不差……”
顾冲在庄敬孝这里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告辞:“岳父大人,我便先回去了,家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庄敬孝起身道:“嗯,你若是闲时,可来府上与我品茶。”
“小婿知晓了。”
顾冲从丞相府出来,向着顾府行去。
顾家酒菜已备好,两位少夫人陪着瑞丽吉在厅内说话,顾天年则等在府门前,只盼顾冲归来。
顾冲的身影刚刚出现在街角,便被顾天年瞧见,他疾步迎上前,眼中满是欢喜。
“三弟,你回来了。”
顾冲含笑点头:“大哥,你在等我?“
顾天年笑道:“是,爹娘盼着你早些归家,便让我来府门等候。”
“刚刚去了岳父大人那里,耽搁了些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三弟说得哪里话,外面寒凉,快些进屋吧。”
“嗯,走。”
还未进到厅内,顾冲便听见了魏梓钰爽朗的声音:“我家三弟竟有这般本事,击退了蛮军十万?”
瑞丽吉认真点头:“正是,如今秀岩百姓皆对公子尊崇有加。”
王碧瑶咯咯笑道:“三弟的本事自然不小,若非如此,又怎能俘获少公主的芳心,让你心甘情愿地追随左右呢。”
瑞丽吉听后微微低首,竟有些难为情了。
顾冲推门而入,缓笑道:“两位嫂嫂可是在欺负吉儿?”
几人回头望来,魏梓钰啧啧嘴巴,打趣道:“哟,这还未娶过门呢,三弟便护着了。”
顾冲笑着拱手,“嫂嫂说笑了,吉儿远来是客,嫂嫂们自然要好好照顾才是。”
王碧瑶捂嘴笑道:“放心放心,我们疼她还来不及呢。”
众人说笑间,顾天年喊来顾震业夫妇,招呼着大家入席。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香气四溢。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共饮。
席间,魏梓钰好奇问道:“三弟,你这次立了大功,皇上都赏了你什么?”
顾天顺在桌下碰了碰她,低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魏梓钰执拗地甩了甩手,嘟嘴道:“自家兄弟,还有何不能相问。”
顾冲笑着点头:“嫂嫂说得是,皇上赏了金银与我,还升了我的官,赐伯爵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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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震业眼中放光,忙问道:“冲儿,皇上赏了你什么官呀?”
“升为五品官位,还是在秀岩做县令一职。”
魏梓钰凝眉道:“既还是秀岩县令,那岂不是与未升毫无差别?”
王碧瑶细声道:“那怎能一样,这五品官位可是不低,我家有叔伯在开州为一郡守,也不过六品官位。”
顾震业惊呼道:“郡守六品,冲儿身为县令却是五品,这……这是何道理?”
谢春花轻皱眉头,怪怨道:“你这糟老儿,莫要纠缠于五品六品,冲儿升官便是好事,何须如此追问。”
谢春花的话让顾震业不再言语。
顾冲沉凝道:“秀岩地处江南要冲,乃商贸往来重地,圣上此举,意在命我驻守此地,繁荣贸易,护佑百姓。”
众人纷纷点头,瑞丽吉开口道:“公子守护秀岩,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这五品官位也是实至名归。”
魏梓钰笑着说:“看来三弟在秀岩的确干得不错,连少公主都这般夸赞。”
大家一阵欢笑,气氛愈发融洽。
谢春花探身问道:“冲儿,我听说你有了个女儿?”
顾冲点头答道:“嗯,是庄樱所生,取名捷儿。”
顾震业眉眼带喜,哈哈笑道:“太好了,我顾家终于有了嫡孙女,这可是大喜事儿!”
魏梓钰跟着说道:“三弟可莫要忘了,你曾说过要带我们去江南的。”
顾冲笑道:“嫂嫂放心,我自然记得。等我从塞北归来,定带大家去江南游玩。”
“好呀,我们终于可以去江南了。”
魏梓钰高兴地轻拍着手掌,顾家人也纷纷露出了笑容,这场家宴在一片温馨中落下了帷幕。
翌日,顾冲一早便进了宫中,来到了敬事房。
小顺子如今已是敬事房掌事,虽年岁不大,但已颇有威严。但在顾冲面前,他还得乖乖做回小太监。
“顾大人,您终于来了。”小顺子屁颠颠迎上前,躬身道:“自前日王执事说起您会来,小的每日等候,只盼早日见到您呀。”
顾冲咧嘴一笑:“是我来迟了,让顺公公久等了。”
小顺子苦着脸:“顾大人,您切莫如此说,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小顺子。”
“哈哈,好,小顺子。”
“诶……!”
小顺子爽快地答应,脸上显出喜色:“顾大人快请进屋,小的给您沏茶。”
顾冲点点头:“好,去请王执事过来。”
没一会儿,王肆保赶来与顾冲相见。
“顾大人,按您吩咐,我已将宫中所有在册人员名录全部查阅,这半年内共有八人现今已不在宫中。”
顾冲挑起眼眸,慢声道:“详细说来。”
“其中有守卫营两人,侍卫营两人,责刑司两人,凝香宫与怡竹殿各一人。”
“他们都去了哪里?”
王肆保答道:“凝香宫的韩公公年老体衰,年前得了一场风寒丢了性命。怡竹殿的小金子做活时不慎被木屑伤了眼睛,被遣出宫去。”
“其余六人呢?”
王肆保面露难色,“顾大人,其余六人并非内宦,咱家也不好过问。再者,也怕冒然询问,反而误了大人的事。”
顾冲点点头,琢磨片刻,缓声道:“现在守卫营与侍卫营的统领,可还是肖克成与林潇吗?”
“正是。”
“王执事,你差人将肖克成请来此处,就说我要见他。”
一刻钟后,肖克成来了敬事房。
“顾大人,许久未见,您可还好?”
肖克成抱拳施礼,顾冲拱手回礼:“肖统领,别来无恙。”
“多谢顾大人惦念,属下很是想念您呀。”
顾冲哈哈一笑,“来,肖统领,请坐下说话。”
“顾大人请。”
小顺子奉上茶来,肖克成连忙谢过:“多谢顺公公。”
客套过后,顾冲沉凝问道:“肖统领,你守卫营中,可有李应天与孙宁这两人?”
肖克成颔首道:“有的,顾大人为何问起他们来?”
“他们现在何处?”
“三个月前,这两人在东华门当值,期间竟溜回房内偷酒,恰好被兵部尚书张大人撞见,便将二人调离守卫营,去看守猎场了。”
顾冲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道:“这么说来,他二人现还在猎场?”
肖克成肯定答道:“正是。”
“肖统领最近可曾见到他们?”
肖克成摇摇头:“自他们走后便未曾见过。”
“那你为何这般笃定他们仍在猎场?”
“他们不在猎场,还能去了哪里呢?”
顾冲撇嘴一笑:“劳烦肖统领亲去一趟猎场,只当巡视便可,我要你亲眼见到他们方可。”
肖克成点点头,应道:“属下明白,我这便去猎场。”
“对了,还有一事,我这里有一份名单,劳烦肖统领帮我查一下,这几人的出宫载记……”
送走了肖克成,顾冲又让王肆保将林潇请来。
“林统领,你侍卫营的胡民与王清文去了何处?”
“他们俩啊,被于进光调用去了。”
“调去了护卫营?”
“不错,这于统领委实不够厚道,原本说只调用一个月,而今三月已过,却仍未将人放回……顾大人,莫非于进光请你来当说客,是打算拒不还人了不成?”
顾冲无语,这林潇还是这般憨傻,用脚趾头想想也不能说出这话。
“他调用你的人,作何呀?”
“前阵战事时期,皇上曾出宫探访民情,于进光言说人手不足,便将他二人调了去……”林潇越说越气,哼声道:“他倒是机灵,知晓此二人武艺高强,指名非要他们。顾大人,你切不可偏袒,这人我是定要讨回来的。”
顾冲哭笑不得,连声道:“是,这人是你们侍卫营的,他于进光理应归还。”
林潇咧嘴笑道:“就是,还是顾大人处事公正。”
闲聊片刻,顾冲便让林潇回去了。
侍卫营这两人是战事起后才离开宫中的,而刺客行刺自己之时,是齐国使者刚刚离开,那时两国尚未交战。在时间上对不上,故而此二人可排除掉。
顾冲拿起桌上纸张,上面还有两个人的名字:责刑司——沈冰,李玄。
王肆保从屋外进来,将一纸递上,“大人,肖统领遣人送来了出宫载记。”
“拿来我看。”
顾冲从王肆保手中接过纸张,眼睛瞬时一亮。守卫营与责刑司这四人出宫时间相差无几,而这个时间,恰好是自己遇刺的前七日。
“王执事,你再去造办处,请一画师前来,此事不可声张。”
王肆保领命而去,顾冲端起尚有余温的茶水呷了一口,身体缓缓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她想起白羽衣所说:这两匹马儿是梁国的马,两名刺客是从京师而来,而京师之中,也只有宫中……
七日……
算上行程,他们恰好能够抵达秀岩。那两名刺客必定在这四人当中,倘若守卫营的那两人还在,那么责刑司的这两人极有可能就是刺客。
只是自己现在还不能去惊动周行,一来证据不足,二来恐有危险。
顾冲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自语道:“周行,这齐国的细作,难道真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