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对于“干尸价值不低”这个说法感到十分新鲜，甚至是有些难以理解。
但温云清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猛地泼在他心头，让他瞬间警醒。
温云清看着他，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带着一种慎重的推测：“周排长，我怀疑……想要买这干尸的，很可能不是咱们中国人，而是……外国人。”
这是温云清自己的猜想，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的。
“外国人？！”
这三个字如同带有魔力，瞬间让周建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背脊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外国人”这个词本身就带有敏感性和需要警惕的意味，尤其是在这种偏远、涉及古物（虽然是一具干尸）的场合。
他立刻追问道：“外国人？他们买咱们的干尸做什么？研究？还是……”
他的话还没问完，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好奇的声音：“是啊，小温同志，这外国佬要咱的干尸干啥？当柴火烧都不够格啊！” 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不解。
温云清和周建国同时转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旁边已经围拢过来几个战士，包括虎子、张勇，甚至刚刚恢复一些、靠坐在不远处沙壁上的李卫国，都竖着耳朵在听。
显然，温云清和周建国的低声交谈，还是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尤其话题还涉及“外国人”和“卖干尸”这种稀奇事。
被这么多人看着，温云清也不慌张。
他清了清嗓子，既是对周建国，也是对这些好奇的战士们解释。
“这干尸，可不是一般的尸体。”
温云清开始科普，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世界上能形成干尸的情况不多。有些是用特殊方法处理的，比如古埃及的木乃伊，那是人工做的。有些是埋在特殊的土里或者环境里，偶然形成的。而我们塔克沙漠这里，因为气候特别干燥，年降雨量极少，昼夜温差大，人死后埋在这里，尸体里的水分被快速抽干，细菌难以滋生，尸体没有腐烂，而是慢慢变成了干尸。这种是在完全自然条件下，经过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形成的，非常罕见！”
感谢曾经爱看的某灯，某灯改编的某剧，这不顺口就来嘛。
他顿了顿，看到战士们虽然还有些懵懂，但都听得很认真，便继续说道：“这种天然的、保存完好的古代干尸，对于研究古代人的样子、穿着、生活习惯，甚至那时候的气候环境，都有很大的价值。在国外，有些大学、博物馆，或者……嗯，一些有钱又有奇怪爱好的人，就特别看重这种东西，愿意花大价钱收藏。他们可能把这当成一种稀有的‘标本’或者‘古董’。”
周建国听完，不由得咋舌。
他打仗在行，种地在行，但这干尸还有这么多门道，甚至和“研究价值”、“收藏癖好”挂钩，还牵扯到外国人愿意出高价，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乖乖，还有这种事……收藏啥不好，收藏干尸？还愿意掏大价钱？这些外国人的想法，真是……”
周围的战士们也议论纷纷，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虎子挠着头：“干尸……研究？这有啥好研究的？”
张勇则皱着眉：“听着怪瘆人的。”
李卫国虽然虚弱，也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听着不像好事。”
这时，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战士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那更不行了！这可是咱们中国人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咱们国家的！怎么能让外国人随便弄走？这不是……这不是变相偷咱们的东西吗？！”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引起了其他战士的共鸣。
“对！小川说得对！”
“就是！咱自己家老祖宗的东西，凭啥给外国人？”
“这些人帮着外国人偷自己祖宗的东西，更不是玩意儿！”
看着战士们朴素的爱国心和义愤，他转向周建国，把话题引向更关键的方向：“周排长，您当时发现他们的时候，那个被炸的墓……是什么样子的？”
周建国从“干尸价值”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回忆了一下，说道：“我们循着爆炸声找过去，在一片背风的沙窝里，看到了一个不大的土堆被炸塌了，碎石和沙土崩得到处都是，有个黑乎乎的洞口露出来。我们摸过去的时候，这三个人正慌慌张张地想从里面拖那个长布包。我们控制住他们后，也简单看了看那个洞，里面空间不大，除了些碎陶片和烂木头，基本空了。应该是早就被盗过，或者本来就没多少东西。”
温云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分析道：“周排长，您看，从他们的装备、炸墓的手法，还有墓室本身的情况来看，这三个人，不像是那种有传承、懂门道的专业盗墓贼。倒更像是……临时起意，或者被人指使的‘生瓜蛋子’。”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如果是这种半吊子，是怎么知道这片沙漠深处可能有古墓的？又是怎么知道干尸能卖钱，而且买主可能是外国人的？他们自己，恐怕没这个门路和见识吧？”
周建国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刚才被“干尸价值”和“外国人”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现在经温云清这么一梳理，一个更可怕的推论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三个蠢贼背后，还有人！
而且，是一个能接触到境外信息、甚至可能本身就与境外有联系、懂得文物黑市门道的“上线”或者“中间人”！
是这个背后的人提供了信息、可能指点了地点、甚至许诺了销路，这三个土鳖才敢冒险进来！
卖干尸给外国人，看似只是牟利，但背后牵出的，很可能是一条隐藏的、沟通境内外、盗取和走私我国文物的黑色链条！
甚至……更糟糕的，这背后会不会还隐藏着间谍活动、情报交易或者其他危害国家安全的勾当？
想到这里，周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事情的性质一下子从“普通盗墓案”拔高到了“可能涉及境外势力、危害国家文化遗产和安全”的严峻事件！
“他娘的！” 周建国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看向那三个被看押的盗墓贼，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一直也在旁边听着的孙志勇，此刻脸色也异常凝重。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走到温云清面前，郑重地说道：“小温同志，非常感谢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和想法！非常重要！给我们敲了警钟！”
他转向周建国，语气斩钉截铁：“建国，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得多。这三个人，还有那具干尸，是关键！我们必须立刻、安全地把他们押送回基地！一刻也不能耽误！基地有保卫部门的同志，也有从各研究所抽调来的专家，说不定就有懂考古、懂文物保护的！他们对审讯和甄别这些人的背景、追查背后的线索，会更有办法！”
周建国用力点头：“我明白，孙排长！我这就去安排，立刻出发！”
“好！” 孙志勇环视众人，提高声音下令，“全体注意！取消原地休整计划！立刻整理行装，检查武器装备和犯人绑缚！五分钟后，全速向基地方向前进！骆驼加速！务必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预定的安全标记点！路上保持最高警惕，尤其是对这三名犯人，给我看死了！任何人不得擅自脱离队伍！出发！”
“是！”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瞬间运转起来。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情况的紧急和不同寻常。
战士们以最快的速度收起临时铺设的物品，检查骆驼鞍具和负载，将三个面如土色的盗墓贼牢牢捆在指定的骆驼上，并派专人前后看管。
那具干尸也被小心翼翼地重新固定。
温云清也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比预定的五分钟还要快。
孙志勇一马当先，巴图尔紧随其后指引方向，周建国和郑大山负责押后和侧翼警戒。
队伍（加上三名俘虏），带着沉重的秘密和紧迫的任务，再次踏上了归途。
骆驼在战士们的催促下，迈开了比平时更快的步伐，扬起一路沙尘。
烈日当空，沙漠的热浪蒸腾，但队伍中无人叫苦，只有沉默而坚定的行进。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那块关于“外国人”、“背后黑手”和“国家文物安全”的巨石。
队伍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时分，安全抵达了基地外围的警戒哨。
得到消息的基地人员早已等候，看到他们不仅带回了失联的郑大山小队，还额外“附赠”了三名灰头土脸的俘虏和一个神秘的长条包裹，都感到十分惊讶。
严格的交接和汇报程序立刻启动。
孙志勇和周建国作为带队干部，第一时间向基地指挥部的首长进行了简要而紧急的口头汇报，重点突出了发现盗墓贼、缴获干尸，以及温云清提出的关于“可能涉及境外势力收购”的严重猜想。
首长们闻言，脸色立刻变得异常严肃，指示保卫部门立刻介入，对三名盗墓贼进行隔离和突击审讯，并妥善保管那具干尸。
就在基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而忙碌起来时，一个人影急匆匆地穿过营地，朝着刚刚安顿下来的温云清他们这边快步走来。
正是周明远。
他显然是听到了温云清他们安全返回，并且似乎还“掺和”进了什么事件的消息，脸上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的担忧和急切。
一看到被战士们围在中间、正在帮忙卸骆驼背上的行李的温云清，周明远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云清！” 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云清闻声抬头，看到周明远，脸上露出笑容：“周叔叔！”
周明远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笑容，而是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照灯，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将温云清仔细打量了个遍。
从他的头发丝到沾满沙土的鞋面，从还算红润的脸色到活动自如的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那眼神里的关切和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
“周叔叔，我没事，真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温云清主动转了个圈，示意自己完好无损。
周明远紧绷的脸这才稍稍缓和，但他还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温云清的肩膀和胳膊，像是在确认这孩子的骨架是否还结实。
直到亲手确认温云清确实全须全尾、精神头也不错，他那颗自从得知温云清跟着搜寻队再次进入沙漠后就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你这孩子……” 周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说什么责备或者后怕的话，但看到温云清清澈的眼睛和周围战士们投来的善意目光，那些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神情严肃的保卫干事和两名基地领导，正带着那三名垂头丧气的盗墓贼匆匆走过，朝着营地深处专门的隔离审查区域而去。
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戴着厚厚眼镜、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他脚步急促，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心、愤怒和急切研究的复杂表情，目光紧紧追随着被一名战士小心抱着的那个长条包裹。
温云清认出来，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正是随队来基地的几位专家之一，姓吴，平时话不多，总是埋头在资料堆里。没想到，专家中还真有懂文物保护的！
更让他觉得难得的是，所有人居然对这个事情都很上心，要知道这个时间点啊，这可是破四旧的时候，文物之类的保护可没有那么好。
周建国在旁边低声对周明远和温云清解释道：“那位是吴教授，搞地质和古代环境研究的，但对文物保护、特别是西北干燥地区出土文物这一块很有研究。首长一听汇报，立刻就把吴教授请来了。吴教授一看那包裹的形状和听说了发现地点，脸色就变了，说这很可能是有重要研究价值的古代遗存，必须立刻进行专业处置和初步鉴定，也跟着过去了。”
温云清看着吴教授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也安定了一些。
有懂行的专家接手，至少那具干尸能得到相对专业的对待，也能更快地判断其价值和可能隐藏的信息。
至于那三个盗墓贼和背后的黑手……相信保卫部门的同志会有办法，他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小知青就不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