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基地待了一个星期，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温云清被安排在相对清闲的后勤区域帮忙，整理物资、誊写一些不涉密的记录，或者跟着炊事班学习做大锅饭，还真别说，这里的厨师很有一手。
他没再接触那三个盗墓贼和干尸的事情，偶尔从匆匆路过的战士们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听说保卫部门正在加紧审讯，吴教授那边似乎对干尸有了初步的重要发现，但具体内容一概不知。
周明远和孙志勇、周建国他们似乎也忙得脚不沾地，只是偶尔在吃饭时碰见，会关心地问候他几句，叮嘱他好好休息，别乱跑。
温云清乐得清闲，正好趁机消化这次沙漠之行的收获，盘点系统奖励，也仔细琢磨了一下那两匹暂时还寄存在系统空间里的骆驼该怎么在尘歌壶里安置。
日子平静得仿佛沙漠里那几天的惊险和震撼只是一场梦。
这天下午，温云清刚帮忙把一批新到的蔬菜入库，正坐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处休息，就看见周明远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轻松而又有些急切的神情。
“云清，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该走了。” 周明远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
“走？” 温云清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叔叔，去哪？”
周明远看着他有些懵的样子，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回家。快过年了，该回家了。”
“回家？” 温云清眨了眨眼，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欣喜，但随即涌上来的却是疑惑，“可是……周叔叔，你们……能回去吗？”
他记得很清楚按照常理，没有特殊情况或者上级批准，他们这些抽调来的部队和专家，恐怕没那么容易离开，更别说在年关将近的时候。
个人始终是比不上国家的。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感慨和欣慰：“本来是不能的。但这次……托了你的福，指挥部特批了我和几位主要参与救援、身体也需要调整的同志，可以提前轮换返回原单位，顺便……回家过个年。”
“我的福？” 温云清又是一愣，随即恍然。
他大概明白了。
他一个知青，一直待在部队也不合适，也不可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去。
想到这里，温云清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为周叔叔高兴。
他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太好了！林姨他们一定很想您了！小峰估计都等急了！”
提到妻儿，周明远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像是淬火的钢化作了绕指柔，眼底泛起思念的暖意。
“是啊，好久没回去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目光又落回温云清脸上，看着这孩子即使在沙漠里风吹日晒、跟着队伍奔波了这些天，皮肤依旧比周围人白皙细腻，只是眼神更加沉稳明亮，心里不由感慨万千。
这孩子太优秀了。
优秀到连基地的几位领导都动了心思。
就在前两天，一位分管后勤和人员调配的领导还特意找周明远谈话，话里话外都是对温云清的欣赏——胆大心细、知识面广、关键时刻靠得住，还特别有“福气”和“直觉”。
领导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要不要想办法把温云清的户籍或关系转到西北来，跟着基地干，将来前途无量。
周明远当时心里是骄傲的，看，这就是他战友的孩子，走到哪儿都发光，都有人抢！
但他更清楚温云清自己的意愿。
他毫不犹豫地替温云清婉拒了，说孩子志不在此。
领导听了，虽然惋惜，但也表示理解，只是再三叮嘱周明远要好好培养和保护这个好苗子。
回想起这些，周明远看着温云清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
这孩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已经散发出夺目的光彩，但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那些常人追求的前途和位置。
这种纯粹，在周明远看来，既是珍贵，也让他隐隐有些担忧——木秀于林啊。
“行了，别发呆了，快去收拾你的东西。我们坐今晚的火车走。” 周明远收起思绪，催促道。
温云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来时就一个行囊，在沙漠里用的都是队伍的公用物品，自己的私人物品极少。
很快，他就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那个随身的小背包整理好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后勤区，前往基地门口等候车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小温同志！等等！”
温云清回头，看到虎子、周建国、张勇，还有郑大山小队的几个人，甚至还有孙志勇，都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显然是刚得到消息，特地来送行的。
“小温，这就走了？” 虎子第一个冲上来，用力拍了拍温云清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舍，“这次多亏了你！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来！咱们好好喝……咳咳，好好聚聚！” 他差点把“喝酒”说出来，赶紧改口。
“小温同志，一路顺风！” 周建国看着温云清，眼神里有不舍、欣赏，他还是觉得这孩子不当兵是在浪费。
“回去好好过年，注意安全。以后……多联系！” 他没说太多，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大山也走上前，这个硬汉此刻有些动情：“小温同志，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尖刀班’的地方，捎个话！”
孙志勇作为干部，说话更正式些，但同样诚恳：“温云清同志，我代表我们搜寻小队，再次感谢你做出的贡献！你是个好样的！希望你回到地方后，继续发扬革命精神，建设祖国！保重！”
其他战士也纷纷上前，说着祝福和道别的话。
温云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真挚的送别场面弄得有些眼眶发热，他一一与这些曾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可爱军人们握手、道别，心里充满了感动和不舍。
就在这时，虎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的笔记本，递给温云清。
“小温，这是吴教授让我转交给你的。” 虎子神情郑重，“吴教授说，他这几天忙着研究那具……呃，古物，实在抽不开身，不能亲自来送你。这个本子，是他这些年在西北工作，关于地质、气候、动植物，还有一点文物保护常识的随手记录和心得，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他说……希望你能好好看看，好好利用。他觉得你是个肯动脑子、也有灵性的好孩子，这些东西对你或许有用。”
温云清闻言，心中一震。吴教授！
那位匆匆一面、专注于研究的专家，竟然还记得他，还送给他如此珍贵的礼物！
这笔记本里记录的，可是一位专家多年积累的宝贵经验和知识啊！
这个的重量可真是
他连忙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仿佛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做不做得到不知道，但是态度一定要端正。
他看着虎子，认真而清晰地说道：“请虎子哥一定帮我转告吴教授，这份礼物太珍贵了！我一定会好好保管，认真学习的！绝不辜负他的心意！”
“好！我一定带到！” 虎子用力点头。
道别的话说了一箩筐，送行的战士们一直将温云清和周明远送到了基地门口停着的吉普车旁。
直到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基地大门，温云清还能从后窗看到那些绿色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用力地挥手。
车子载着他们驶向火车站。车厢里，周明远看着身边抱着笔记本、望着窗外沉默不语的温云清，也没有打扰他。他知道，这次经历，对这个孩子来说，意义非凡。
快到火车站时，温云清忽然转过头，仔细地看了看周明远。
周明远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温云清摇摇头，指了指周明远身上那套虽然干净、但明显浆洗发白、袖口和领子都磨得有些起毛的65式军装，认真地说：“周叔叔，您去换身衣服吧。”
“换衣服？”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挺干净的，没什么问题啊？咱们是赶火车，又不是去开会。”
“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 温云清坚持道，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体贴，“您要回家了，见林姨，见小峰。换身精神点的衣服，新一点的，人也显得更精神，更……嗯，更像凯旋的样子！林姨看了肯定更高兴！”
周明远一愣，看着温云清清澈认真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因为连日奔波和沙漠风沙而显得有些陈旧憔悴的军装。
是啊，是要回家了。
妻子和孩子一定盼了很久，自己这副风尘仆仆、略显潦倒的样子回去，虽然家人不会嫌弃，但总归……不够精神，也怕他们看了更心疼。
这孩子，心还挺细。
周明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是该换身精神点的。行，那咱们先去趟军供站，我记得我寄存的行李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新军装。”
温云清这才露出了笑容。
很快，车子在军供站停下。周明远取了行李，却没换那套备用军装，而是从行李袋里翻出了一套深蓝色的、熨烫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
这套衣服他带在身边很久了，但一直没什么机会穿。
从部队出来，再次回到部队，他还是希望穿穿军装。
此刻，他看着镜子里风尘仆仆的自己，想到即将见到的妻儿，觉得或许穿这套更合适，也更“回家”。
他换好衣服走出来，站在温云清面前，还有些不习惯地整了整衣领：“云清，你看这身怎么样？”
温云清抬眼看去，眼前的周叔叔仿佛变了一个人。
深蓝色的中山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几分军旅的硬朗，多了几分知识分子的儒雅和干部的气度，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沙漠留下的沧桑痕迹，但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干净，是个富有魅力的成熟男人。
“周叔叔，您穿这身真精神！特别好看！” 温云清由衷地赞叹道。
这身衣服太合适了。
周明远听了，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显然对温云清的反应很满意。
两人不再耽搁，很快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找到自己的卧铺车厢，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启动。
周明远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染上绿色和生机的景色，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涌起了一丝久违的、归家的雀跃。
他想着妻子看到自己这身打扮会不会惊讶，儿子是不是又长高了……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然而，这份宁静和期待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火车开出了一个多小时，临近中午，车厢里开始嘈杂起来，有列车员推着餐车叫卖，有乘客走动打水、上厕所，也有人为了一些琐事发生争执。
就在他们这节硬卧车厢靠近连接处的位置，一阵不小的争吵声吸引了大部分乘客的注意。
“这是我的位置！请你起来！” 一个带着明显怒气的年轻男声响起。
温云清和周明远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理着平头、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满脸通红地站在一个下铺旁边，对着躺在铺位上的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灰色褂子、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说道。
年轻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车票。
那中年男人侧躺着，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直到年轻人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瞥了年轻人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小伙子，吵什么吵……我腿脚不好，上来就不想动了，你就让我躺会儿呗。尊老爱幼懂不懂？”
“你腿脚不好？” 年轻人气笑了，指着中年男人放在过道上的、那双看起来半新不旧的布鞋，“我刚才明明看到你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好好的！还在开水间跟人抢地方！怎么一到我这儿就腿脚不好了？这是我的铺位，我有票！请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