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也无需再瞒。
他反握住妻子的手,开始用尽量平缓、简略但关键的语言,讲述起这次沙漠之行中,与温云清相关的部分,以及那场有惊无险的救援和最后的平安归来。
温云清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踏实。
连日来的奔波、沙漠中的紧张、火车上的嘈杂,仿佛都被这温暖安静的房间和柔软舒适的床铺隔绝在外。
他是被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味唤醒的——红烧肉的浓油赤酱、炒青菜的清爽、还有隐约传来的煎鱼香气,混合着米饭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勾得空空如也的胃袋开始低声抗议。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刷着已经有些泛黄的石灰,角落有一小片雨水浸润过的痕迹,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直到此刻,睡饱了的脑袋完全清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张床,居然一直还在。
下午刚被周叔叔带回家时,他因为连日劳累加上火车颠簸,困得眼皮直打架。周明远看出他的疲态,让他简单洗漱后,就领他进了这间屋子,指着靠窗的那张单人床说:“云清,你先在这儿休息,睡一觉,饭好了叫你。”
当时他困得迷糊,没多想,只觉得这房间、这张床都无比熟悉,倒头就睡着了。
现在想来,这不正是他或者说记忆中当年离开省城、准备下乡前,在周叔叔家暂住时睡的那张床吗?
那时周卫东和周为民还挤在另一间屋的上下铺,这张床是临时为他腾出来的。
他本以为,自己下乡后,这张床应该早就被挪作他用,或者拆掉了。
毕竟周家住房也不算宽敞。
可它不仅还在,而且……温云清伸出手,摸了摸身下浆洗得干净柔软、带着阳光气息的床单被套,又看了看床头叠放整齐的备用枕头和毛巾被,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整洁,仿佛随时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周叔叔和林姨……他们是一直为自己留着这张床,还定期打扫更换吗?
这个认知让温云清心头一暖,鼻子有些发酸。
虽然只是在记忆中看到,但是当真的在此时、此刻、此间房,看到的这一切。
他们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家人一样在惦记和照顾啊。
即使远隔千里,即使自己只是个战友的孩子,他们也默默地在家里为他保留了一个位置,一份牵挂。
这份细腻而长久的关怀,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感动。
越是如此,越是负担。
“唉……”温云清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想来,自己之前寄的包裹,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吧。
现在,肚子“咕咕”叫得更欢了。他准备起身。
刚一动,就感觉自己的左手臂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沉沉地压住了。
温云清微微侧头看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儿,正蜷缩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小丫头穿着碎花棉袄,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有些凌乱地贴在红扑扑的小脸蛋旁。
她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搭在温云清的胳膊上,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是周家的小女儿,周晓芸。
温云清愣了一下,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自己睡得也太沉了,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小丫头的“钳制”下抽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生怕惊醒了这睡得香甜的小家伙。
好不容易获得自由,他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下了床。
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依旧酣睡的周晓芸,温云清不禁有些疑惑。
他记得自己下乡前,这小丫头好像……也就这么点儿大?怎么感觉没怎么长个子?还是这么小小一团。今年该有……五岁?还是六岁了?城里孩子营养应该不差啊,怎么好像长得有点慢?
不过小女孩本就娇小,也许是天生骨架小吧。
温云清没再多想,替小丫头掖了掖被角,又观察了一下,确认她睡得很安稳,这才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一出来,饭菜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林淑华指挥的声音:“卫东!别光顾着玩你那破石头了!进来把蒜剥了!卫民,去把桌子擦一擦,摆好碗筷!”
温云清听到这里,脸上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他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林姨,我醒了。晓芸在我屋里睡着了,睡得正香呢。”
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林淑华闻声回头,看到门口那张白净好看、带着明朗笑容的少年脸庞,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云清醒了?睡得好吗?怎么不再多睡会儿?饭还没好呢。” 林淑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快出去歇着,客厅有水果,你先垫垫。这儿油烟大,让卫东他们进来帮忙就行。” 她说着,就要把温云清往外“赶”。
温云清却笑着走了进来,卷起了袖子:“林姨,我睡够了,现在精神好得很。在村里我也经常自己做饭的,让我来帮您吧。您指挥,我干活。”
他语气自然,动作熟练地走到水槽边洗手,然后环顾厨房,问道:“林姨,蒜在哪儿?我来剥。”
林淑华看着他这副懂事又勤快的样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欢喜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体贴人;心疼的是,这孩子下乡肯定吃了不少苦,连做饭这种活都得自己干。
她不再坚持,指了指墙角的竹篮:“蒜在那儿。那……云清你就帮着剥蒜吧,再把这芹菜摘了。小心点,别弄脏衣服。”
“好嘞!” 温云清爽快地应下,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麻利地剥蒜、摘菜。
他动作快而稳,一看就是做惯了家务的。
林淑华一边炒菜,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看他。
少年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神情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蒜瓣和芹菜,那认真又乖巧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她心里软成一团,又想起丈夫下午说的那些关于沙漠里的事情,对这孩子更是多了几分怜惜和感激。
很快,在母子几人外加温云清这个“外援”的共同努力下,一顿丰盛的晚餐摆上了桌。
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鲜香扑鼻,炒青菜碧绿清爽,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白米饭粒粒晶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周明远也从书房出来了(他下午一直在整理带回来的资料和准备报告),一家人加上温云清,围坐在并不算大的餐桌旁,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充满了久违的、完整的家的温馨。
“来,云清,多吃点肉!瞧你这孩子,在乡下肯定吃不好,瘦了!” 林淑华第一筷子就夹了一大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了温云清的碗里,眼里满是心疼,“还有这鱼,多吃鱼聪明!晓芸,坐好,自己夹菜!” 她顺手又给温云清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嫩肉。
温云清看着瞬间堆起小山的碗,连忙道:“林姨,够了够了,我自己来,您也吃。”
坐在温云清对面的周卫东,看着母亲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把好肉好菜往老大碗里夹,再看看自己碗里寥寥无几的几片肉(还是他自己夹的),心里那个酸啊,简直能腌咸菜了。
他故意把碗敲得“当当”响,拖长了声音,哀怨地喊:“妈——我的肉呢?我还是不是您亲儿子了?”
林淑华正满心满眼都是好久不见、又吃了大苦的温云清,听到大儿子这酸溜溜的抱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敲什么敲!没规矩!碗敲坏了你赔啊?肉不就在盘子里吗?自己不会夹?缺你吃了还是怎么的?云清下乡这么久才回来一次,你天天在家,跟你弟弟抢肉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客气?”
周卫东被老妈一顿数落,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能一样嘛……老大是贵客,我就是根草……”
坐在周卫东旁边的周为民,默默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心里对自己这个傻哥哥无语至极。
云清大哥难得回来,妈多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吗?这都要争风吃醋?傻不傻?他正想着,忽然感觉碗里一沉。
抬头一看,只见温云清用公筷夹了几片肥瘦均匀的红烧肉,放进了他的碗里。
见他看过来,温云清对他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卫民,帮帮忙,我碗里太多了,吃不了。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周为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油光发亮的肉片,又看看温云清温和含笑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了。
什么“吃不了”,云清哥分明是特意分给他的。
他喉头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对面的周卫东眼睛多尖啊,立刻看到了这一幕。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把自己的碗“嗖”地一下递到了温云清面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老大!我也正长身体呢!我也可以帮你的!真的!我饭量大!”
林淑华简直被这个活宝儿子气笑了,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脑袋:“周卫东!你给我把碗拿回来!像什么样子!”
然而,温云清的动作更快。
他笑了笑,没有丝毫不悦,很自然地又从自己碗里(其实已经被林姨堆得很高了)夹了两块更大的红烧肉,放进了周卫东的碗里,温和地说:“好,卫东也帮忙。多吃点。”
周卫东捧着瞬间变得沉甸甸、肉香扑鼻的碗,脸上笑开了花,得意地瞥了一眼老妈,大声道:“还是老大好!谢谢老大!”
周明远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温馨的一幕,看着妻子对云清的疼爱,看着两个儿子和云清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看着云清那从容体贴、化解小矛盾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满足的笑容。
这才是家啊。
有牵挂,有吵闹,更有互相体谅和默默关怀。
他举起盛着白开水的杯子,清了清嗓子:“来,今天咱们家算是真正团圆了!欢迎云清回家!也庆祝我平安归来!大家都辛苦了,新的一年,咱们都要好好的!以水代酒,干杯!”
“干杯!”
“欢迎云清哥哥(老大)回家!”
“爸爸(老周)平安回来!”
大大小小的杯子、碗边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
在周家的感觉,和在外面奔波、甚至在知青点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安心,仿佛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可以彻底松弛下来,连带着睡眠都变得格外深沉香甜。
温云清这一晚,几乎是一夜无梦到天亮,连身板都好像舒展了不少。
第二天早晨,他是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声和楼下街坊的说话声唤醒的。
冬日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他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起床。
洗漱完毕,走到饭厅,周明远已经坐在桌边看报纸,周卫东和周为民正对着碗里的稀饭和桌上的几样小菜“埋头苦干”,周晓芸则坐在特制的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脸蛋上沾了一点饭粒。
“周叔叔早,卫东、卫民、晓芸早。” 温云清打了声招呼,自然地坐到了空着的位置上。
“云清醒了?快坐下吃饭。” 周明远放下报纸,指了指桌上,“你林姨上班早,来不及弄复杂的,随便吃点垫垫。”
温云清看向餐桌。
早餐确实简单?
一大盆熬得还算黏稠的白米粥,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菜丝,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腐乳,还有几个昨天剩下的、重新蒸过的白面馒头。
和昨晚那顿丰盛的接风宴相比,水平下滑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温云清对此适应良好,甚至觉得相当不错。
在村里,早晨能喝上这么稠的白米粥,配上酱菜腐乳,还有白面馒头,那简直是地主老财的待遇了。
就没人能够这样享受。
知青点早晨大多就是玉米糊糊、窝窝头就咸菜,偶尔有点稀饭都算改善生活。
城里有粮票肉票各种票限制,家家户户精打细算,不可能顿顿像过年。
林姨能一大早起来熬好粥、备好小菜,已经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