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好的，周叔叔。” 温云清笑着说，给自己盛了碗粥，拿起一个馒头，就着酱菜和腐乳，吃得津津有味。
他这边没意见，有人却有意见了。
周卫东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又看了看桌上简单的配菜，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唉，又是酱菜腐乳……妈也真是的，昨天还大鱼大肉的，今天就‘原形毕露’了……哪怕炒个鸡蛋呢……”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餐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的周为民听到哥哥的抱怨，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默默地加快了喝粥的速度，顺便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酱菜丝悄悄拨到一边。
小丫头周晓芸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喝米汤饭，对她来说，有的吃就很开心。
周明远抬起头，淡淡地瞥了大儿子一眼。
周卫东接触到父亲那没什么表情但颇具威慑力的目光，脖子一缩，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猛扒粥。
温云清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家庭日常。
周卫东偷偷看了一眼父亲，见周明远没再看他，才小声对温云清抱怨：“老大，你是不知道，我妈她偏心！你一回来，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恨不得把供销社搬回来。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吃的比这还素呢！一个星期都未必见着一点肉星！”
这话倒是实话。
这个年代，城市普通双职工家庭，养活几个半大孩子，还要赡养老人（，经济上确实捉襟见肘，肉蛋奶都是凭票定量供应，精打细算着吃。
昨天那顿丰盛大餐，恐怕是林淑华攒了挺久的票，又因为丈夫和温云清同时归来，才狠心置办出来的。
日常饮食，自然回归清简。
但是温云清也是来到了这个世界才真正的感受到了现在的颇多掣肘。
周叔叔和林姨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了，吃食上依旧还是受限。
“行了，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周明远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妈持家不容易，你们要体谅。比起很多地方，咱们家的伙食已经很不错了。吃饭。”
一家之主发话，周卫东彻底老实了，乖乖吃饭。
他忽然想起周叔叔昨天说，领导特批他可以休整到过完年。
周明远已经吃完了早餐，拿起公文包，对温云清说：“云清，我今天要去单位汇报工作，可能晚上才回来。你自己在家，看看书，或者出去转转都行，别走太远。卫东、卫民，你们俩上午把作业写完，下午带云清去附近转转，认认路，别光顾着玩。晓芸，乖乖在家，听云清哥哥的话。”
“知道了，爸！”
“好！”
“嗯！”周晓芸用力点头。
周明远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门上班。
父亲一走，家里的气氛顿时更松快了些。
周卫东立刻又活泛起来，凑到温云清身边：“老大，下午我带你去工人文化宫那边玩！那边可热闹了！还有新华书店，里面书可多了！”
温云清笑着应下：“好啊。不过，卫东，卫民，你们先写作业。写完了我们再出去。”
“得令！” 周卫东耍宝似的敬了个礼，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拉着弟弟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温云清则帮着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
小丫头周晓芸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仰着小脸看他，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依恋。
“云清哥哥，沙漠是什么样子的呀？爸爸说你去沙漠找他了。”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问。
温云清蹲下身，平视着她，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沙漠啊，就是很大很大的一片地方，地上都是金黄色的沙子，堆成一座座小山，叫沙丘。太阳很大，很热，但是晚上又很冷。那里很少有绿色的植物，水也很少很少。”
“那……有坏人吗？” 周晓芸有些紧张地问，她似乎听大人聊天时提起过“危险”。
温云清摸摸她的头，温和地笑道：“有解放军叔叔在，坏人都被抓起来了。现在很安全。”
“云清哥哥真厉害！” 小丫头眼里立刻冒出崇拜的小星星。
温云清失笑，陪着她在客厅玩了一会儿积木，心里却已经开始规划起今天要做的事情。
在周卫东和周为民终于“艰难”地完成了上午的作业任务后，主要是周卫东拖沓，周为民早已写完，三个半大少年加上被周为民抱着的、兴致勃勃的小丫头周晓芸，终于得以出门。
周卫东熟门熟路地领着路，目的地是附近的工人文化宫。
那是这片城区最大的公共活动场所，里面有阅览室、棋牌室、乒乓球台，外面还有个小广场，经常有退休老人下棋、打太极，也是孩子们扎堆玩耍的地方。
虽然设施在后世看来简陋，但在现在，却是难得的休闲好去处。
走在路上，温云清的目光不时落在被周为民稳稳抱着的周晓芸身上。
小丫头穿着厚实的棉袄，戴着毛线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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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来确实比同龄孩子要小一圈，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趁着周为民被路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注意（周晓芸也伸长了脖子看），温云清放慢脚步，和并排走着的周卫东低声交谈起来。
“卫东，”温云清用下巴点了点前面的周晓芸，“晓芸她……我怎么感觉，跟我走的时候比，好像没怎么长个子？还是这么点儿大。我记得我下乡都好几年了。”
周卫东闻言，脸上那种出门玩耍的兴奋劲儿立刻淡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忧愁。
这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担忧。
他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了些：“老大，你看出来了啊……唉，我们也都发现了。这小丫头，就是长得慢，比邻居家跟她同岁的小玲，矮了快半个头呢。”
他说着，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补充道：“不过应该不要紧吧？我妈说，有的孩子就是‘晚长’，小时候长得慢，后面会猛蹿个子的。就是……就是看着让人着急。”
温云清仔细观察着周卫东的脸色，那眉宇间的愁绪和强作镇定的样子，可不像是“不要紧”那么简单。
“卫东，”温云清语气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让人信赖的关切，“我虽然不懂医学，但也知道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晓芸她……是不是身体底子不太好？或者，缺什么营养？”
周卫东对温云清这个“老大”向来是信任且不设防的，听他这么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妈私底下跟我爸说过，也被我偷听到了……晓芸这丫头，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弱，心肺功能好像就不太强。医生说，她是那种需要‘精养’的体质。”
“精养？” 温云清追问。
“嗯，”周卫东点点头，表情有些苦涩，“就是……得吃特别好、特别有营养的东西，精细地养着，才能把身体底子慢慢补上来，跟正常孩子一样长。像什么鸡蛋啊、牛奶啊、瘦肉啊、鱼啊，还有那些细粮白面，最好能经常吃一点。可是老大，你也知道城里什么样……”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就算我爸我妈工资加起来不算低，可架不住票证限制啊！肉票、蛋票、鱼票、糖票、奶票……就那么点儿定量，还得匀出来孝敬爷爷奶奶，平时家里吃饭都得紧着算。细粮比例也不高，大部分还是粗粮。我妈每次弄到点好东西，都紧着晓芸和我爸，我跟卫民也就沾点光。就这样，也远远不够‘精养’的标准啊。”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盯着糖人、眼睛发亮的妹妹，声音更低：“所以这小丫头，就一直这么……长得慢腾腾的。看着让人心疼，可又没办法。我妈为这个，没少偷偷叹气。”
温云清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在周晓芸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原来是这样……不是“晚长”，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营养跟不上导致的发育迟缓。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即便是周家这样的家庭，也无力负担一个需要“精养”的孩子。
就在他心思百转，琢磨着有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时，周卫东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他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兴奋地对温云清提议道：“对了，老大！我们去钓鱼吧！”
“钓鱼？” 温云清收回思绪，有些意外。
“对啊！” 周卫东来了精神，“城里肉票少，但湖里的鱼可没限制！只要你能钓上来，那就是你的！拿回家，不管是熬汤还是红烧，都是好东西！能给晓芸补身子，咱们也能开开荤！”
他说着，却又有些泄气：“就是……钓鱼也不是回回都能有收获。那湖里的鱼精着呢！我们最多也就钓到过几条手指长的小鲫鱼瓜子，熬汤都不够味儿。而且冬天鱼不爱动，更难钓了……不过老大你来了，我想带你去试试！万一咱们运气好呢？”
他眼里又燃起希望的小火苗，眼巴巴地看着温云清。
钓鱼啊……温云清还真没正儿八经钓过鱼。前世没那个机会，还真没体验过垂钓的乐趣。
听说钓鱼是项容易上瘾的活动，讲究耐心、技巧，还有那么点玄学的运气。
看着周卫东期待的眼神，再想到如果能钓上鱼，确实能给周家、尤其是晓芸补充点营养，温云清便点了点头：“行啊，我没钓过鱼，正好跟你去学学。”
“太好了！” 周卫东一听温云清答应，立刻欢呼一声，刚才那点关于妹妹身体的忧愁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带老大去钓鱼的兴奋。
“老大，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回家！拿上鱼竿和饵料，咱们还能赶在太阳落山前钓好一会儿呢！什么书店、文化宫，下次再去！”
他说风就是雨，立刻行动，朝着走在前面的周为民喊道：“卫民！别看了！回家！我们跟老大钓鱼去！”
周为民闻言，抱着妹妹转过身，有些茫然：“啊？这就回去了？不是去文化宫吗？”
“不去了！钓鱼要紧！” 周卫东已经冲过去，从弟弟怀里动作熟练地接过妹妹，催促道，“快走快走！”
温云清看着周卫东这雷厉风行的劲头，不由失笑。
不过他也理解，钓鱼对这孩子来说，不仅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能为家庭带来实际好处的生产活动，自然比单纯的玩耍更有吸引力。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路过一个街角的邮局时，温云清忽然想起一事，停下了脚步。
“等等，卫东。” 他叫住兴冲冲走在前面的周卫东。
周卫东一听温云清要去取邮包，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哪里肯在外面干等，抱着妹妹就嚷嚷要一起去：“走走走，老大，我们陪你！万一东西多，我们还能帮忙拿呢！”
周为民虽然没说话，但也用行动表示了支持，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温云清见状，便带着周家兄妹三人一起走进了邮局。
邮局里飘散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人不多，显得有些安静。
他走到柜台前，向里面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单据的工作人员礼貌地说道：“同志您好，我想取一下包裹。收件人温云清，邮寄地址是黑龙江省黑河市爱辉县红旗公社向阳大队，大概……一个多月前寄出的。”
工作人员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了看温云清，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三个孩子，点了点头，没多问，开始翻找厚厚的登记簿和存根。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温云清……哦，找到了。是有两个从塔克寄来的包裹，到了有几天了。稍等啊。”
他转身朝后面的仓库走去。
片刻之后，工作人员推着一辆简易的平板车出来了。
车上赫然是两个用结实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大半人高的麻袋包裹！
麻袋是那种厚实的粗麻布，上面用毛笔写着邮寄地址和温云清的名字，还贴着邮票和盖着各种中转邮戳，看起来风尘仆仆，分量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