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韩风独自驾车前往郊县。
他没有让司机跟,也没告诉周晓白具体地点。有些事,需要一个人面对。
“老地方”茶馆在县城老街,门脸不大,但干净整洁。韩风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
上午十点,茶馆刚开门,没什么客人。韩风走进去,看到一个消瘦的背影坐在角落。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十三年没见,韩刚老了太多。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刻满皱纹,背也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帆布包。
“二哥。”韩刚站起身,声音沙哑。
韩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坐吧。”
服务员过来倒茶,两人沉默着,等服务员离开。
“你……”韩风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二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妈,对不起所有人。”韩刚低着头,声音哽咽,“我……我没脸见你们。”
韩风看着他颤抖的手,叹了口气:“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行,”韩刚抹了把眼睛,“在机械厂当仓库管理员,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够花了。”
“成家了吗?”
韩刚摇头:“我这个情况,谁愿意跟。而且……我也不想连累别人。”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刚子,”韩风用小时候的称呼叫他,“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付出了代价,也改造了。现在出来了,就该好好重新开始。”
“我知道,”韩刚抬起头,眼睛通红,“二哥,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企业家,做慈善,帮助很多人。我不求你给我安排什么好工作,就是想……就是想见见你,当面说声对不起。”
“爸妈很想你。”韩风说,“去年妈生病住院,昏迷中一直喊你的名字。”
韩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是人……我不孝……”
“现在改,还来得及。”韩风递过纸巾,“刚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韩刚擦干眼泪,努力平静下来:“二哥,我听说你在做‘星光计划’,帮助穷人。我……我也想尽一份力。虽然我没钱,但我有力气。我可以去偏远地区帮忙建学校,搬砖扛水泥都行。”
韩风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一软。
这个弟弟,从小聪明,但心浮气躁。当年就是看到自己赚钱容易,才想走捷径,结果栽了大跟头。如今看来,他是真的悔改了。
“刚子,如果你真想帮忙,我倒是有个建议。”韩风说。
“你说,我一定做!”
“我在西北有个农业合作社项目,缺个管理员。”韩风缓缓说,“工作地点在甘肃农村,条件艰苦,要常住。主要负责仓库管理和物资分发,月薪四千,包食宿。你愿意去吗?”
韩刚眼睛亮了:“愿意!太愿意了!二哥,我不怕苦,真的!”
“但我要说清楚,”韩风严肃起来,“这个工作很重要,关系到几十户农民的生计。你必须认真负责,不能再犯糊涂。”
“我发誓!”韩刚举起手,“二哥,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这十三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要对得起良心。”
韩风点头:“好。下周一我让人联系你,办理手续。记住,到了那边,没人知道你是韩风的弟弟。你就是普通员工,凭本事吃饭。”
“我懂,”韩刚激动地说,“谢谢二哥给我机会!”
兄弟俩又聊了一个多小时。韩刚说了这些年的经历:刚出狱时的迷茫,找工作四处碰壁,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最后在机械厂稳定下来。他还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这些年攒的钱——三万七千五百块。
“我每个月存五百,想攒够了给爸妈。”韩刚不好意思地说,“虽然不多……”
“爸妈不缺钱,缺的是你的心意。”韩风说,“这样吧,下周我陪你回趟老家,看看爸妈。”
韩刚又哭了:“二哥,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中午,韩风请韩刚在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饭。简单的三菜一汤,韩刚却吃得很香,说这是十三年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分别时,韩风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买几件像样的衣服,给爸妈买点礼物。”
韩刚坚决不要:“二哥,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有工资,够用。”
“拿着,”韩风塞进他手里,“不是白给你的。到了西北好好干,做出成绩来,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韩刚这才收下,深深鞠躬:“二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看着弟弟远去的消瘦背影,韩风站在车前,久久不动。
血缘这东西很奇妙。即使多年不见,即使曾经有过龃龉,但看到亲人落魄,还是会心疼,还是会想拉一把。
回到燕京已是下午。周晓白在院子里浇花,见他回来,放下水壶。
“怎么样?”她问。
“还好,”韩风说,“他变了,真的悔改了。我安排他去西北的项目点。”
“那就好。”周晓白挽住他的胳膊,“晚上思远和丽莎过来吃饭,我买了条鱼。”
“丽莎现在能吃鱼吗?”
“问过医生了,可以,补充蛋白质。”
晚饭时,韩风把见韩刚的事说了。韩思远有些惊讶:“三叔出狱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告诉你们。”韩风说,“现在他愿意重新开始,我给了他机会。思远,你三叔要去的是甘肃的黄芪种植基地,正好是你‘星光计划’的项目点。你到时候多关注一下,但不要特殊照顾。”
“我明白。”韩思远点头。
丽莎说:“爸,您真是重情重义。”
“不是重情重义,是尽本分。”韩风给她夹了块鱼,“丽莎,你现在怀孕,多吃点。思远,照顾好你媳妇。”
“爸,您放心吧。”
饭后,韩思远陪韩风在院子里散步。父子俩难得有这样安静的聊天时间。
“爸,三叔的事让我想到一个问题。”韩思远说,“‘星光计划’帮助了很多陌生人,但对身边那些犯错后想改过的人,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帮扶机制?”
韩风停下脚步:“你说具体点。”
“比如刑满释放人员,他们回归社会很难,找工作受歧视。”韩思远说,“如果我们能在一些项目点上,专门安排一些岗位给他们,让他们通过劳动重新获得尊严,是不是更有意义?”
韩风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但你考虑过风险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三叔这样真心悔改。”
“所以要有筛选机制和监督管理。”韩思远显然思考过,“我们可以和司法局合作,挑选那些表现好、有技能、真心想改过的。安排他们去偏远地区的项目点,远离原来的环境,在新环境中重新开始。同时有专人跟进,定期评估。”
韩风拍拍儿子的肩:“思远,你比我想得更深。这个想法可以做成一个子项目,就叫‘星光新生计划’吧。你负责落实,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谢谢爸!”
月光下,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韩风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骄傲。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孩子,如今已经在思考如何庇护更多人了。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第二天,韩风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韩总,我是金小雅。”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金爷的孙女。”
韩风立刻想起那位前朝王爷的后裔。三十多年前,金爷在他创业初期帮过忙,后来家道中落,断了联系。
“小雅啊,我记得。”韩风温和地说,“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爷爷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他让我如果有困难,可以找您。”
韩风心里一沉:“你现在在哪里?有什么困难?”
“我在燕京,做家教勉强糊口。”金小雅声音很低,“本来不想打扰您的,但……我妈妈病了,需要手术,我实在凑不够钱……”
“需要多少?”
“医生说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二十万。”金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韩总,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可以写借条,一定还您。”
韩风立即说:“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安排。钱的事不用担心,先给你妈妈治病。”
“谢谢韩总!谢谢!”金小雅泣不成声。
挂断电话,韩风立刻让秘书去处理。想了想,又亲自去了趟医院。
燕京第三医院,肿瘤科病房。
金小雅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清秀文静,但满脸憔悴。她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看到韩风来,金小雅慌忙起身:“韩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你妈妈。”韩风把果篮放在床头,“医生怎么说?”
“下周三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金小雅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韩风安慰她:“别担心,钱已经交到住院部了。另外,我联系了肿瘤医院的专家,明天过来会诊。咱们做最充分的准备。”
“韩总……”金小雅深深鞠躬,“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怎么报答。”
“不要说报答。”韩风扶起她,“你爷爷当年帮过我,这份情我一直记得。现在你们有困难,我理应帮忙。”
他看了看病房环境:“这样,你妈妈手术后需要休养。我在西山有套小房子,环境安静,你们先住过去。你安心照顾妈妈,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金小雅愣住了:“这……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韩风微笑,“小雅,我看你资料,是师范大学毕业的?”
“嗯,汉语言文学专业。”
“正好,‘星光计划’缺文字编辑,负责整理项目故事和宣传材料。”韩风说,“等你妈妈康复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试试。工资待遇按正式员工来。”
金小雅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
韩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穿着长衫、手捻佛珠的金爷。
“韩小子,做生意如做人,要讲信用,重情义。”金爷当年的话犹在耳边。
如今,金爷不在了,但他的孙女有困难,自己帮一把,算是还了那份情。
人生就是这样,你帮我,我帮他,善意在人间传递。
就像星星,一颗点亮另一颗,最后汇聚成星河。
回到四合院,周晓白在灯下看书。见韩风回来,放下书:“去医院了?”
“嗯,金爷的孙女。”韩风把情况说了。
周晓白点头:“该帮。当年金爷确实对咱们有恩。”
“我已经安排好了。”韩风坐在她身边,“晓白,你有没有发现,人生就像在画圆。年轻时欠下的情,老了总要还。年轻时做的好事,老了也会开花结果。”
“因果循环,善有善报。”周晓白靠在他肩上,“韩风,你这辈子,画了一个很圆满的圆。”
“还没画完,”韩风握紧她的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起画。”
窗外,春深似海。
四合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个春天,韩风开始慢慢交出手中的担子,也开始收拾前半生的种种情缘。
有遗憾,有欣慰,有告别,有重逢。
但无论如何,他始终相信:善意的力量,能让所有残缺的圆,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