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纤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晴显然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和求助的光芒,嘴唇微动,似乎想喊她,但又顾忌著面前严厉的护士长,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眼神拼命传递著信息。
尹纤晗迅速收回目光,脚下并未停留。她现在身份是医生,而赵晴是护士,并且正在接受npc的规则训话。
贸然相认或打断,很可能会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连累赵晴。在这种规则诡异的副本里,谨慎永远是第一位的。
她维持着医生应有的步伐和姿态,仿佛只是路过,径直从这群人身边走过,将护士长刻板的训话声和赵晴焦急的目光都抛在了身后。
一边走,她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和病人。
阳光确实温暖,病房的窗帘大多是拉开的,试图营造一种明亮通透的感觉。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窗户的栏杆被巧妙地设计成了装饰性的花纹,实则坚固无比。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缓慢地转动着,红色的指示灯像是不怀好意的眼睛。
那些戴着紫色手环的病人,大多异常安静。他们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或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或只是单纯地坐着,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偶尔有病人抬起头,眼神与尹纤晗对上,那目光中也没有多少神采,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或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麻木。
很少看到医护人员大声呵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
但这种平静,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水下隐藏着何种扭曲与疯狂,不得而知。
大部分患者都是抑郁症所以疗养院内并不吵闹
这表面的宁静,反而让尹纤晗心中的不安愈发扩散。
那本被污损的《医院守则》,那张提到电疗椅的字条,还有病人脚踝上冰冷的铁链,都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戳破了这层温馨的假象。
她距离021病房越来越近。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脚步的靠近,一股莫名的心悸感悄然浮现。
仿佛那扇门后,藏着与她,或者说与这个身份,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姜千落吗?021床的病人,会是她吗?
尹纤晗的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愈发清晰,仿佛有细密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至全身。
她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021病房的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稍暗一些,窗帘半拉着。
一个身形单薄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少女,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望着窗外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
听到开门声,少女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却十分清秀的脸庞,年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大大的眼睛里原本盛满了近乎麻木的空洞。
但在看清来人是尹纤晗的瞬间,那空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破碎,漾开了纯粹而毫不掩饰的欣喜光芒。
“纤晗姐姐!你来啦?!”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因为虚弱而有些气短,但这并不影响她语气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依赖和快乐。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缓。
尹纤晗的目光快速扫过少女。宽大的蓝白条纹病服套在她身上,更显得她瘦骨嶙峋。
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新旧交叠的青紫色痕迹,像是磕碰,又像是别的什么。
尤其在她抬起的手腕上,除了那个醒目的紫色手环外,还能清晰地看到几个已经结痂的暗红色针孔。
紫色手环抑郁症?
尹纤晗的视线从手环移到少女脸上那灿烂得与周遭环境,与她身上伤痕都格格不入的笑容上,心头骤然划过一丝强烈的违和感。
这反应不太对劲。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这违和感的来源,少女接下来的举动,就给了她答案。
只见少女并没有立刻扑向尹纤晗,而是猛地转过头,对着床边空无一物的空气,眼神亮晶晶的,语气瞬间变得娇俏起来,带着一种与亲密之人撒娇般的亲昵:
“你看!我就说纤晗姐姐在知道我们受苦之后,会第一时间来看我们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个赢了赌约的小孩子,带着点小得意:
“阿屿,你输了噢!”
阿屿?
尹纤晗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迅速环顾整个病房除了她和这个少女,再无第三人。
病房狭小,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根本无处藏人。
少女是在对谁说话?
空气吗?还是她想象中的某个人?
阿屿这个名字,尹纤晗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听过,但这具身体的记忆深处,却似乎因为这个称呼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少女似乎得到了对方的回应,她撅了撅嘴,带着点抱怨,又更像是娇嗔地对空气说:“哼,你还不信?纤晗姐姐最疼我们了,她才舍不得我们一直被关在这里呢!”
她的语气是那么自然,表情是那么生动,仿佛那个名为阿屿的人,就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与她互动。
尹纤晗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开口打断。
她冷静地观察著少女的一举一动,大脑飞速分析着眼前这超乎寻常的一幕。
幻觉?精神分裂?还是这个副本世界里,真的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少女与阿屿的对话还在继续,她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尹纤晗身上。
“纤晗姐姐。”她转过头,笑容依旧灿烂,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期待。
“你今天是来带我们出去的吗?阿屿说她有点想看看外面的阳光了。”
她说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手腕上的针孔和淤青,那灿烂的笑容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尹纤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看着少女那强装欢颜却难掩脆弱的样子,看着她对那个看不见的阿屿全然的信赖,再结合那张字条上提到的电疗椅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成型。
这个少女,恐怕就是姜千落。
而她口中的阿屿,极有可能是她为了应对这残酷现实、缓解巨大痛苦而分裂出的一个想象中的人格,或者伴侣。
在这个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精神病院里,或许只有这个不存在的阿屿,才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和慰藉。
她真正的问题,或许就在于她这清醒的认知,以及这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依恋。
这就是《镜中爱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