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千落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得到尹纤晗关于出去的回应。
她抬眸仔细观察著尹纤晗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双原本闪烁著期待光芒的眼睛，如同被乌云逐渐遮蔽的星辰，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已然预知答案的失落：
“纤晗姐姐他们今天还是不允许我出去，对吗？”
看着她这副模样，尹纤晗的心头再次泛起那种莫名的酸涩。
几乎是身体快于意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姜千落柔软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揉了揉。
“再等等，好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会好的。”
她没有给出肯定的承诺，因为这并非她所能决定。但这简单的动作和安抚的话语，却仿佛瞬间融化了姜千落强撑的坚强。
少女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哭闹或纠缠，她只是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地，将额头轻轻靠在了尹纤晗的腹部，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这是一个充满依赖和寻求安全感的姿势。
尹纤晗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没有推开她。她能感觉到怀中少女单薄身体的轻微颤抖，以及透过衣料传来，比寻常人都要低的体温。
“纤晗姐姐”姜千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呢？我明明什么也没想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迷茫，却没有再说下去。
仿佛那未尽的话语背后，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尹纤晗沉默地站着，任由她依靠。她不知道姜千落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句什么也没想抢又意味着什么。
她只能感觉到，怀中的少女正承受着远超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沉重。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过了好一会儿，姜千落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慢慢抬起头，松开了环抱的手臂，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抹看似灿烂的笑容，只是眼圈还微微泛著红。
她似乎很擅长这种情绪的快速切换，或者说，很擅长将真实的情绪重新藏回那副乖巧娇俏的面具之下。
“没关系啦。”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对尹纤晗说话，仿佛刚才那个脆弱无助的女孩只是幻觉。
“纤晗姐姐，你不在的时候，我和阿屿一起看了好久的云哦！今天的云朵像小兔子，阿屿还说像棉花糖，可惜我们都吃不到”
她兴致勃勃地描述著那些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完全是想象出来的日常。大部分时间，她口中的主角都是我和阿屿
她们一起看窗外的飞鸟，一起数地板上的花纹，一起抵抗注射药物后袭来的昏沉
在她的描述里，阿屿是一个真实存在，与她共享一切喜怒哀乐的伙伴。
姜千落在提及阿屿时，语气中的亲昵和信赖是如此自然，眼神也格外明亮，那是她在这个冰冷囚笼中，唯一能捕捉到的温暖光芒。
尹纤晗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她扮演着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同时也在姜千落看似杂乱无章的絮叨中，努力捕捉著可能有用的信息碎片。
当尹纤晗终于从姜千落的病房出来时，窗外已是落日熔金。
温暖的夕阳余晖将走廊染成一片橘红色，却莫名透著一股沉暮的凄凉。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白天那些被铁链拴在长椅或窗边，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病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被带回了各自的病房。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穿着粉色或白色制服的护士们来来往往。
但与白天不同的是，这些护士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到令人不安的变化。
她们不再有白天那种虽然疲惫却尚属鲜活的神情。
随着日落的降临，她们的表情仿佛也随之变得僵硬。
一张张脸在晃动的光影里，像是戴上了一层做工拙劣的人皮面具，嘴角弧度标准却毫无笑意，眼神空洞，动作也变得有些机械。
她们端著药盘，推著护理车，沉默地穿梭在走廊里，脚步落地无声，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偶尔有护士抬起眼，看向尹纤晗，那目光中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冰冷地确认了一下她的身份，然后便移开视线，继续著自己僵硬而规律的移动。
整个走廊的氛围，从白天的压抑的宁静，彻底转向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阳光带来的最后一丝虚假温暖被夜幕降临前的寒意驱散，只剩下这些行动僵硬，表情诡异的护士，如同游荡在废弃医院里的幽灵。
尹纤晗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医院守则》。规则第一条浮现在脑海：
【夜晚除值班护士外，不要随意离开自己房间，否则会惊扰到病人。】
尹纤晗不敢再多停留，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医生休息室走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僵硬的目光，似乎正无声地追随着她的背影。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紧闭着，门上的小窗后一片漆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著门外的一切。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就在她即将拐过最后一个弯，回到相对熟悉的那段走廊时，旁边一扇虚掩著的器械室门后，猛地伸出一只手，精准而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尹纤晗心头一颤，几乎要惊呼出声，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唤出月影。
那只手带着一种不会抓疼她，但她完全挣脱不开的力道。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
“别出声，是我。”
尹纤晗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沉寂如古井的黑眸。
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莫名安心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