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想象中那种天崩地裂的撞击感。
林渊感觉自己像是跳进了一锅煮沸的浓汤里。
不过这汤的温度有点高，大概能把恒星融化个百八十次。
四周不再是海水。
是数据。
是光。
是混乱无序、纠缠在一起的法则线条。
原本坚不可摧的肉身在这里成了累赘。
皮肤开始剥落，像是被高温燎过的纸张。
肌肉消融，骨骼气化。
不到零点一秒，名为“林渊”的人形物质彻底解体。
但他没有死。
相反，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精神。
那种始终伴随他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饥饿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味道有点冲。”
意识空间里，林渊给这道“主菜”打了个分。
“口感像是在嚼生锈的铁丝网，还拌了点过期的芥末。”
但他没得挑。
我是饕餮。
我不挑食。
金色的光雾在黑暗的瞳孔中心炸开。
那不是爆炸。
那是进食的咀嚼声。
深潜器内。
所有的屏幕在一秒钟内全部变成了雪花点。
刺耳的电流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瞎了！胖爷我的钛合金狗眼！”
胖子捂着眼睛惨叫。
刚才那一道强光，比一万个闪光弹还要亮。
吴邪死死抓着扶手，身体被深潜器的剧烈颠簸甩得东倒西歪。
“稳住！”
吴邪大吼。
“小花！上面的情况怎么样？”
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
滋滋滋——
那是高强度的法则辐射干扰了无线电波。
过了好几秒，解雨臣断断续续的声音才传进来。
“……仪器……爆表……长白山……在塌陷……”
“你们……如果不死……赶紧……跑……”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骂。
“跑个屁！”
“这铁棺材要是坏了，咱们仨就是罐头里的沙丁鱼！”
他看向观察窗。
原本漆黑的海底现在亮得吓人。
那种七彩的光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金。
金色正在吞噬黑色。
那个巨大的“归墟之眼”，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
不是缩小。
是被填满。
“他在吃。”
张起灵突然开口。
他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当年放血留下的。
此刻，那道伤疤正在发热。
不仅仅是伤疤。
他感觉体内那流淌了几千年的麒麟血，正在慢慢冷却。
那种躁动不安、时刻想要战斗的本能，消失了。
“吃？”
胖子愣了一下。
“你是说那祸害真把地球给啃了？”
“这胃口也太好了吧？不用配点健胃消食片？”
吴邪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紧紧握着那块玉佩。
烫。
越来越烫。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胸口。
但他没松手。
这是林渊留下的唯一信号。
只要这块玉还在发热，就说明那个家伙的意识还在。
还没有被那些庞大的数据流冲成傻子。
深渊中心。
林渊感觉自己快撑爆了。
数亿年的错误法则，堆积如山的宇宙垃圾。
这分量实在太足。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那是恐龙灭绝时的哀鸣。
是板块断裂时的巨响。
是汪家先祖降临时的狂妄。
这些东西试图占据他的主板，覆盖他的系统。
“滚。”
林渊的意念很简单。
我是吃饭的。
不是来听故事的。
金色的光雾猛地收缩，然后再次膨胀。
原本无序的法则被强行理顺。
错误的被删除。
多余的被格式化。
这是一场最高级别的系统重装。
那个巨大的黑色瞳孔终于撑不住了。
它在颤抖。
在畏惧。
最后在一声无法被耳朵听见、却能直接震撼灵魂的轰鸣中，彻底崩塌。
嗡——
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间收敛。
海底恢复了黑暗。
深潜器里的警报声停了。
颠簸也停了。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
“完事了？”
他凑到观察窗前，瞪大眼睛往外看。
“林爷呢？”
“那么大一个活人，咋没影了？”
窗外空空荡荡。
没有岩石，没有淤泥，也没有那个巨大的眼睛。
只有一个巨大的、光滑的凹坑。
海水正在温柔地回填。
刚才那种足以撕碎钢铁的乱流，现在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雷达没反应。”
吴邪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生命探测仪……归零。”
“能量反应……归零。”
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着这一串冷冰冰的数据，心里还是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没了？”
胖子转过头，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我就说不能让他去！”
“这下好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这算什么？”
“为国捐躯？”
“咱们回去怎么立碑？衣冠冢？”
“还得给他供俩猪蹄子？”
吴邪没理胖子。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摊开手掌。
那块玉佩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不再发烫。
也没有变冷。
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暖玉。
那只趴在碗边的小兽，似乎睡得更香了。
“他没死。”
吴邪把玉佩重新收好，这次放得更贴身了一些。
“他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
张起灵站起身。
黑金古刀归鞘。
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在。”
张起灵指了指周围的海水，又指了指头顶。
“这里。”
“那里。”
“无处不在。”
胖子挠了挠头，一脸懵逼。
“不是，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合着林爷成仙了？”
“那咱们以后要是缺钱了，是不是给他烧柱香就能掉金元宝？”
吴邪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紧绷了十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强援。
从今往后。
这路，得自己走了。
“也许吧。”
吴邪笑了笑。
“不过金元宝估计没有。”
“你要是供点好吃的，没准他能保佑你在潘家园少打几次眼。”
他伸手按下了上浮按钮。
深潜器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推进器喷出气流，推着他们缓缓离开这片刚刚发生过神迹的海域。
“走吧。”
“回家。”
“小花还在上面等着。”
“胖子，回去记得给林渊留的那罐咸菜换个地方，别真拿去装尿。”
胖子嘿嘿一笑。
“哪能啊。”
“胖爷我是那种人吗？”
“回去我就给那罐子起个板，上柱香。”
“以后那就是咱们吴山居的镇店之宝。”
深潜器越升越高。
穿过漆黑的深海，穿过幽暗的中层。
头顶上方。
一缕阳光穿透了千米深的海水，洒在观察窗上。
那是久违的太阳。
也是新时代的黎明。
海底深处。
那个巨大的凹坑中心。
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闪了一下。
随后融入了洋流，顺着地球的脉搏，流向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最后一道补丁。
也是某个贪吃的家伙，打的一个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