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西湖边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
秋老虎还在发威,知了在树梢上喊得撕心裂肺。
吴山居的卷帘门半拉着,里头没开灯,透着股懒洋洋的昏暗。
店里那台老旧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时不时咳嗽两声,喷出一股并不怎么凉爽的风。
吴邪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本《故事会》。
他睡着了。
或者说,他在装睡。
直到一个破锣嗓子在耳边炸开。
“天真!起了!这一觉都睡到大下午了,你是猪八戒转世啊?”
吴邪把脸上的书拿开,眯着眼看了看面前那张放大的大脸。
王胖子正端着个紫砂壶,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恨铁不成钢。
“几点了?”
吴邪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三点半。”
胖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
“我说,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刚才有个想买拓本的,看你在睡觉,愣是不敢进来,以为这店里摆了个刚起尸的粽子。”
吴邪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不做。”
他回绝得很干脆。
“又不缺钱。”
胖子翻了个白眼。
“是,您老人家是不缺钱。解语花那个冤大头每个月给你打的分红都够买下半个西泠印社了。”
说到这,胖子突然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刚才小花来电话了。”
吴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什么?”
“骂街呢。”
胖子乐不可支。
“说新九门那帮老古董太难伺候,霍家那个老太婆虽然不管事了,但底下的小辈一个个跟狼崽子似的。”
“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帮他镇镇场子。”
吴邪笑了笑。
笑容很淡,没什么杀气,就像个普通的西湖边的小老板。
“告诉他,没空。”
“我现在是退休人员。”
“那是年轻人的江湖,老头子我就不掺和了。”
胖子竖起大拇指。
“这话硬气。”
“不过小花说了,你要是不去,以后那个‘精神损失费’就减半。”
“随他。”
吴邪把茶杯放下,视线穿过昏暗的店铺,落在门口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几个月前,他还站在长白山的风雪里,算计着人心,算计着神明。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汪家,怎么把那群想当神的疯子送下地狱。
现在,汪家没了。
那些不可一世的所谓“运算部门”,在林渊那个怪物面前,脆得像薯片。
连那个拼凑起来的万奴王,都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一切都结束了。
快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还在想那事儿?”
胖子顺着吴邪的目光看过去,最后落在了吴邪的手腕上。
那里没戴表,也没戴佛珠。
只挂着一块灰扑扑的玉佩。
绳子是红色的,编得很粗糙,一看就是胖子的手笔。
吴邪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那块玉。
玉温润。
没有发烫。
也没有发冷。
就像一块最普通的石头。
“没想。”
吴邪摇摇头。
“我就是在想,那家伙现在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把地球的bug都吃了,还能不能记得回家的路。”
胖子啧了一声。
“你这就有点杞人忧天了。”
“林爷是谁?那是把粽子当辣条吃的主儿。”
“再说了,咱们这不是给他留了记号吗?”
胖子指了指吴邪手里的玉。
“这玩意儿是他的命根子,只要你别把它当了,他准能找回来。”
“对了。”
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往柜台后面走。
那里摆着一个元青花的大罐子。
不是假的。
是真的。
价值连城的那种。
但现在,这罐子里面没装古董,也没装金银财宝。
装的是满满一罐子腌萝卜条。
那是胖子亲手腌的,说是给林爷留的“贡品”。
胖子揭开盖子看了看,又闻了闻。
“嗯,味儿正。”
“等林爷回来,这一口下去,绝对能把那些法则数据给压下去。”
吴邪看着胖子的背影,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稍微填满了一些。
这就是生活。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也没有随时会要命的机关。
只有腌萝卜的味道,还有隔壁大妈骂孙子的声音。
吵闹。
俗气。
但让人安心。
这时候,后院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没戴帽子,黑色的碎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只眼睛。
但他没剪。
张起灵手里拿着个抹布,另一只手提着个水桶。
表情很淡然。
就像他以前提着黑金古刀去砍粽子一样。
只不过现在的杀气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怎么说呢。
家庭煮夫的气质?
“擦完了。”
张起灵走到吴邪面前,言简意赅。
吴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后院那堆积灰的拓片。
“小哥,这种粗活让王盟干就行了。”
吴邪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是张家族长。
虽然现在张家也没什么需要管的事了,但让这么一位人间绝色在吴山居当保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盟不在。”
张起灵把水桶放下。
“去相亲了。”
胖子在旁边笑得把刚喝进去的茶喷了出来。
“噗——”
“我说什么来着?那小子春天到了!”
“这都第几次了?上次那个说是嫌他工资低,这次这个难道嫌他长得不够帅?”
吴邪也笑了。
“随他去吧。”
“只要别把我的店卖了就行。”
张起灵没理会这两个人的调侃。
他走到那张专属的藤椅上坐下,动作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盯着电视机发呆。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美食节目。
厨师正在教怎么做红烧肉。
这种画面放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
张起灵会看电视?
还是看做菜?
这比林渊不吃肉了还离谱。
但现在,这就是现实。
几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张起灵身上的那种疏离感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开始尝试理解这个世界。
那种普通人的、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胖子凑到吴邪耳边,努了努嘴。
“看见没?”
“小哥最近有点不对劲。”
吴邪挑了挑眉。
“怎么?”
“他老盯着厨房看。”
胖子一脸神秘。
“我怀疑他是想练练手。”
“但我怕他把厨房给炸了。”
吴邪看了看张起灵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电视屏幕上那块色泽红亮的五花肉。
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哪怕林渊暂时回不来。
哪怕这世上少了一个神明。
但只要这三个人还在,只要吴山居的灯还亮着。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让他试试。”
吴邪轻声说。
“反正厨房炸了还能修。”
“只要人没事就行。”
胖子撇了撇嘴。
“得嘞,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不过先说好,要是做的太难吃,我不吃,你自己兜着。”
吴邪没说话。
他又摸了摸那块玉佩。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人离开时的体温。
也是一种承诺。
“等着吧。”
吴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等你回来。”
“这里的红烧肉,管饱。”
这时候,一直盯着电视的张起灵突然转过头。
那双淡然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跃跃欲试”的情绪。
他看着胖子。
又看了看吴邪。
然后指了指电视里的那口锅。
“我也想试试。”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吴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行,今晚这顿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