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领了采盐筹备负责人的差事，心头既沉甸甸又火热。
盐湖关乎全村存续，王上将如此重任交予他，是莫大的信任。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召集几个原探险队成员，在简陋的村卫队驻地摊开兽皮地图，用炭条勾画着。
低声讨论着重新勘探路线的事宜，筛选人手的名单也在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正沉浸其中，琢磨着如何避开那片可能有野兽出没的谷地时，一个村卫队员快步走了进来。
“大山哥，王上传你立刻去村部见他。”
赵大山抬起头，面露疑惑：“王上找我？可有说啥事？”
“没有，就说让你立刻去。”
赵大山心头猛地一跳。
刚刚任命不久，王上此时单独急召，是为了什么？是筹备进度太慢？还是自己方才的部署有纰漏？又或者……是关于盐湖保密之事有了变故？
各种揣测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放下炭条，压下纷乱的念头，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朝村部走去。
脚步虽快，内心却翻腾着紧张与不安。
王上深谋远虑，行事向来莫测，这突如其来的召见，绝非寻常。
推开村部厚重的木门，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一张粗糙的木案，几把凳子。
林默端坐于案后，背脊挺直，深邃的目光正落在推门而入的赵大山身上。
他没有像平常议事时那样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脸上沉静如水，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整个村部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严肃感。
赵大山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心神，连步履都放轻了几分。
他走到案前约三步处停下，垂手肃立：“王上，赵大山来了。”
林默没有让他坐下，也没有寒暄。
他盯着赵大山，直接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大山，我把采盐的事交给你管了，盐是咱安澜村的命根子，关系全村死活。”
他目光紧锁住赵大山，缓缓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你说，我凭什么就能完全信你？”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大山心坎上。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被点破了，王上对他并非绝对放心！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他急切地开口辩解，声音因紧张而微微提高了些：“王上！我对安澜村绝对没有二心！对您的命令，我这条命豁出去都行……”
话没说完，情急之下，他不再犹豫，猛地向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在地上，额头微低，双手紧握成拳。
他抬着头，目光直视林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上您要是信不过我，我赵大山拿这条命担保！这辈子，绝不负安澜村，绝不负王上！采盐这事，我死也守住秘密，拼了命干好！要是有半点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胸膛起伏，这番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求能打消林默心中那看不见的疑虑。
林默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神情激动的赵大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叫赵大山起来，沉默在屋内流淌，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片刻，林默才再次开口，却转了个话题：“你和赵老实，都是原先赵家村过来的，现在他是安澜村的副村长，我很信他，你可知道原因？”
赵大山一怔，显然没料到王上会突然提起赵老实。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思索和不解的神情，老老实实回答道：“赵叔这人……忠厚实在，办事稳当，心里装的全是村子。这个大伙都知道。只是……王上您为啥这么信他，这里头的道道，我真不清楚。”
林默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忠厚、稳当、心系村子……嗯，是不错。但村子里这样的人，也不只他一个。”
他话锋一顿，目光锐利地刺向赵大山，“我信他，根子不在这上头，你就没想过更深的一层？”
赵大山更茫然了，只能摇头表示不知。
林默不再绕弯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惊雷：“赵老实有个孙女，叫赵念儿，你知道吧？”
“是，王上，”赵大山下意识点头，顺着话头回答，“我知道。那丫头年纪不大，性子挺乖，之前跟我家丫头常在一块玩。”
他不明白王上为何突然提到一个小女孩。
林默直视着赵大山困惑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赵念儿，现在是我屋里人了。”
“啥？”赵大山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脑海一片空白，之前的种种疑惑在这一刻如同闪电般贯通。
原来如此，怪不得，王上对赵老实那超乎寻常的信任根源，竟是落在这里。
林默的声音继续响起，“这么一来，赵老实就是我老丈人，我信他，不光因为他能办事，这份信，是长在亲缘上的，塌不了，你，现在明白了？”
赵大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终于是明白了林默今日召见他的真正目的，这并非质疑他的能力或忠诚，而是……
林默没有理会赵大山内心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现在赵念儿跟着我，吃的是村里最好的，用的是村里最好的，不用像别人那样下死力气干活，日子过得安稳又富足。她现在过的，比村里哪个丫头，比不少劳力强的人家都好得多。”
这话像最后的拼图，牢牢嵌入了赵大山瞬间明悟的思路中。
他脑海中刹那间闪过自己女儿那张稚嫩的脸庞。
王上这是在暗示，是在告诉他，想要获得如同赵老实那般的绝对信任，彻底稳固自己在村中尤其是关乎盐湖要务的核心地位，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赵老实走过的路。
一边是女儿年幼的身影，天真懵懂的眼神；一边是王上话语中暗示的吃穿不愁与安稳日子……
更沉重的砝码是，一旦拒绝，自己在盐湖一事上的核心地位很可能动摇，甚至失去王上的信任。
骨肉亲情的不舍，与权力地位、全家未来的权衡，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额头上刚刚收敛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脸色变幻不定。
林默没有再逼迫，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大山脸上那剧烈变化的神色，看着他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挣扎。
屋内再次沉默，只有赵大山沉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林默给了他时间，去消化这这些信息。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
林默见赵大山眼神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搏斗，终于抬了抬手：“起来吧。”
赵大山身体僵了一下，才有些迟缓地听从命令，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因刚才跪地还有些发麻。
“这事不小，不用今天就给我答复。”
林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你先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想透了，想定了。”
他直视着赵大山的眼睛，清晰地交代，“再来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
“……是，王上。”
赵大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浓重的迟疑和尚未平复的震惊，但姿态依旧恭敬。
“我……回去好好想想。”
他慢慢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退出了村部。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一阵初冬略带寒意的秋风扑面而来，吹在赵大山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未能驱散他内心的纷乱。
他站在村部门口，望了望空旷的村道，又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家的方向。
采盐负责人的担子，与亲生骨肉的归宿，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他肩上。
该向左，还是向右？这个决定，艰难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沉重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