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推开家门时,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脚步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林默的话语,那关于信任、关于赵老实、关于赵念儿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反复翻腾,搅得他心神不宁。
“爹!”
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的刹那,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女儿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见到父亲的喜悦和依赖。
紧随其后的妻子脸上也洋溢着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期盼和轻松。
“回来啦?王上交代的事可顺利?”
妻子迎上前,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衣,语气里透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下好了,你管着采盐的大事,咱家的日子往后更有奔头了。”
赵大山看着妻子眼中闪亮的光,又低头对上女儿纯粹无邪的笑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堵在喉咙口。
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嗯,还行。”
这强装的笑容与他眼底无法掩饰的沉重忧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那份心事像一层驱不散的阴霾,笼罩在他疲惫的脸上。
女儿拉着他的衣角摇晃:“爹,抱抱!”
赵大山弯腰,将女儿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
温软的身体依偎在怀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和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里面映照出自己眉头紧锁的模样。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丫头,想不想再和赵念儿一起玩?”
“想!想!”
女儿的眼睛瞬间变得晶亮,急切地搂住他的脖子,连连点头。
“我好想好想念儿姐,好久好久没见到她了,爹,念儿姐去哪了呀?她以前总带我去摘小花,还给我编草蚱蜢,可好玩了。”
女儿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和赵念儿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语气里充满了纯真的渴望和想念。
这份天真无邪的亲昵与依赖,像一根针,深深扎进赵大山翻涌挣扎的心里,让他抱着女儿的手臂都无意识地收紧了。
妻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从进门起就异于常态的沉重,那勉强的笑容和此刻提及赵念儿时复杂的眼神,都透着不对劲。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乖,娘和你爹说点事,你去院子边上,帮娘摘点嫩野菜回来,好不好?晚上煮汤喝。”
“好!”女儿脆生生地应道,从父亲怀里滑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屋门。
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妻子立刻拉住赵大山的胳膊,将他扯进里屋,反手关紧了房门。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黯淡了几分。
妻子脸上的关切被严肃取代,她盯着丈夫躲闪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大山,到底怎么了?从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王上那边,盐的事出了什么变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大山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坠入了更深的泥潭。
面对着妻子担忧的目光,他知道再也瞒不下去。
靠在简陋的土炕边,他将林默召见时的对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那突如其来的信任拷问,赵老实得到重用的真正根基,以及林默那平静话语下不容错辨的深刻暗示。
“……王上最后说,赵念儿已经是他的屋里人,过得是全村最好的日子……”赵大山的声音干涩。
妻子如遭雷击,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才找到一个声音:“……念儿?王上的屋里人?这……这……”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冲击得她思绪一片混乱。
然而,这份震惊并未持续太久。
妻子的眼神迅速从茫然转为一种迫于现实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一种苦涩的镇定:“大山,我知道这事儿让你难受,可咱们得想想清楚!”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说服力,“你想想外面!这世道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芥。咱们能在这安澜村有口安稳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想在这地方扎下根,站得稳,除了紧紧依附王上,靠着他这棵大树,还能靠谁?”
她看着丈夫痛苦纠结的脸,语气陡然尖锐起来:“难道你还想回到以前在山里东躲西藏的日子?整天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样的苦日子,你还没受够?你想让咱闺女也跟着咱们受那份罪吗?”
她的话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赵大山关于过去的记忆上,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妻子见他动摇,放缓了语气,“盐是什么?那是整个安澜村的命脉!王上把这天大的担子搁在你肩上,他才认识你多久?他心里能没有半点顾虑?能不想法子牢牢把你攥在手里?”
“如今这情形,除了像赵老实那样,用亲闺女联姻,把两家的根彻底缠在一起,还有什么法子能让王上真正放心?这联姻,就是最踏实、最稳妥的‘投名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王上今天的话,是暗示,可也跟明说安排差不多了!大山,咱们敢不答应吗?敢违抗吗?”
“今天你摇头说个‘不’,明天你这采盐负责人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到时候别说权力地位,咱们全家怕是都要被赶到村子的最角落,连口热乎饭都难保!”
她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拒绝的代价。
见赵大山眼神剧烈波动,陷入更深的挣扎,妻子靠近一步,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对未来的勾勒。
“你再想想闺女,跟着王上,吃的穿的都是村里顶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再不用小小年纪下地干活吃苦受累。”
“有赵念儿在那边照应着,她们从小就要好,也不孤单。这日子,不比跟着咱们在地里刨食强百倍?这是她的福气啊!”
她说着,自己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接着,妻子的目光变得锐利,直指赵大山内心深处存在的软弱和不甘。
“你呢?大山,你就甘心一辈子当个听人使唤的普通村汉?让闺女长大了也跟着咱们种地,看人脸色,嫁个同样穷苦的汉子?”
“你手里现在握着盐湖,握着安澜村的未来!只要你能坐稳这个位置,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水涨船高!在村里说话的分量也会不一样!这才是长远的打算,是为了咱们这一家子好!”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决断,“大山,你得明白,这不是害闺女,是把她送上一条更安稳、更光明的路!也是在给咱们全家挣前程!”
她紧紧盯着丈夫的眼睛,“你难道真想让她跟着我们,一辈子受苦受穷吗?”
小屋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赵大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双眼。
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脆弱的心防上。
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外面世界的残酷乱象、妻女未来可能的贫苦生活、以及手中那突然降临却又摇摇欲坠的权力……
所有画面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碰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许久,赵大山缓缓睁开眼,眼底是褪去激烈挣扎后的疲惫和空洞。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行吧。”
妻子听到这两个字,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炕沿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她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丈夫听,还是自我安慰:“……也只能这样了,都是为了全家能安稳……为了以后……”
她的声音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咱俩……都还年轻……以后……兴许还能再有个娃……”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努力带上一点希冀,“……闺女……跟着王上……总归是比跟着咱强……能过好日子……不算亏……”
屋里再无人说话,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浓得化不开的无奈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