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矿场的敲击声渐渐被甩在身后,林默快步返回桃花谷。
推开自己屋门,隔绝了外界的喧闹,他靠坐在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矿场初具规模,开采步入正轨的欣慰感并未持续太久,更庞大的规划和随之而来的难题便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采矿不易,冬季更艰难。
林默思忖着,必须明确下来,一旦大雪封山,矿场必须停工。
天寒地冻,岩石更加坚硬难凿,路面湿滑危险,不能让村民冒着冻伤或跌落的风险继续作业。
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
首批铁矿开采出来仅仅是第一步,如何将它们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才是关键。
炼铁!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林默的思绪立刻清晰起来。
眼下最缺的是什么?是守护盐湖、保卫村庄、震慑宵小的力量!
乱世之中,没有比这更紧要的事了。
所以第一批炼出来的铁,必须优先打造武器,锋利的长矛,强劲的弓弩,坚固的盾牌。
武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这决心刚下,另一个现实问题又横亘眼前。
炼铁需要炉火,炉火需要燃烧。
桃花谷及周边山林的树木是有限的,不可能让村民到更远的山里去伐木。
眼下已经是深秋,很快就要入冬,村民取暖过冬的柴火都还没完全备足,哪里还能敞开供应炼铁所需?
林默皱紧了眉头,木材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根都要用在刀刃上。
武器炼制是最高优先级,相关的锻造工具次之,至于农具和生活用具,只能往后排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盐湖有了,铁矿开了,本是天大的好事,足以支撑一个村落甚至一个小型势力的根基。
可环顾整个安澜村,男女老少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余口。
这点人手,撒在盐田、矿场、田地、防卫巡逻上,立刻显得捉襟见肘,如同杯水车薪。
处处都在喊缺人,处处都难以全力施展。
盐铁在手,却因人口稀少而被牢牢束缚住了手脚,这强烈的反差让林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和苦恼。
他捏了捏眉心,深深感到一种无力的束缚感。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进来。”
林默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王安安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探头看了看屋内,见林默独自坐着,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看到是她,林默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故意逗她,朝她招了招手:“乖女儿,过来让爹爹抱抱。”
王安安闻言,小巧的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哼了一声,嗔怪道:“我才不是你女儿,不要胡说八道!”
语气虽然带着反驳,却透着一股娇憨。
话虽然这么说,她还是顺从地朝林默走来。
她走到床边,没有犹豫,挨着林默身侧坐了下来,两人肩并肩,距离很近。
林默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气息传来,王安安也并未嫌弃。
坐下后,王安安侧头仔细看了看林默的脸。
他的眉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与平日里那个果断沉稳,甚至偶尔会逗弄她的林默很不一样。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发愁?”
王安安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关切,“是村里出什么事了吗?矿场那边不顺利?”
林默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
王安安虽然才碧玉之年,但经历坎坷,心思细腻,很多时候她的看法反而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角度。
“村子的确是碰到了事,”林默声音低沉,“不过是好事,也是难事。”
“我们在石山发现了铁矿,而且储量不小。加上我们手里的盐湖,盐和铁这两样宝贝,我们安澜村现在都有了。”
王安安眼睛微微一亮:“这是大好事啊!有了铁,就能打武器农具了!”
“是啊,是大好事。”
林默苦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可这好事,眼下却成了难题。”
“安安,你看看村子里才多少人?总共三百多人。
开矿要壮劳力吧?采盐也需要人手盯着吧?田地耕种更是离不开人,眼看入冬,还要储备过冬的粮食柴火。
村卫队要日夜巡逻,守卫盐湖和矿场。
盐铁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支撑,可我们这点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好东西是有了,可根本施展不开。
王安安静静地听着,小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变得认真而专注。
她微微咬着下唇,眼神落在屋角的地面上,显然在飞快地思考着林默提出的核心难题。
片刻沉默后,王安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确定的光芒。
“或许……我们可以招揽山外的流民?”
她试探着提议道,语气却渐渐坚定起来。
“流民?”林默一愣,转头看向她。
这个想法他不是没闪过,但顾虑重重。
“对,”王安安点点头,她的出身让她比普通村女多了不少对外界的认知,“外面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只要我们能提供吃的住的,肯定有人愿意来。”
“我也想过这个法子,”林默并未完全否定,但忧虑更重,“可是安安,流民来源太杂了。”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心怀叵测之徒,或者懒汉、盗匪混进来?我们现在村子刚刚安稳点,要是招来的人闹事,反而坏了根基。”
“怕什么!”王安安立刻反驳道,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锐气,“我们现在又不是手无寸铁!村卫队有刀有矛,你……你还有厉害的兵器,他们敢不听话?”
她顿了顿,将想法进一步细化:“而且,我们不用什么流民都招。可以优先选择咱们周边山里躲着的那些村子的人!”
“像以前的赵家村一样,肯定还有别的村子是被叛军扫荡打散了,幸存的人逃进了附近的山林里躲藏。”
这个思路让林默眼神微动。
王安安见状,连忙分析起来:“这些人,原本就是老实巴交的种地人、山里人,能有什么坏心眼?他们现在肯定又饿又怕,缺衣少食,跟赵家村当初差不多。”
“只要咱们肯收留他们,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给他们一口热乎饭吃,他们必定感恩戴德,老老实实为村子做事出力。”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再说了,大家都是附近的村民,口音差不多,习俗也相似,彼此容易熟悉接纳,很快就能融入进来。”
“他们对这片山林也熟,无论是开矿、采盐还是种地、打猎,都能很快上手,比招来历不明的外地流民强多了!”
林默静静地听着王安安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疑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一点点消散。
她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担忧的点。
优先选择周边山区的劫后村民……风险确实最低。
这些人背景相对单纯,诉求也简单,生存,安稳。
只要满足他们的基本需求,给予庇护,他们必然成为可靠的劳动力。
而且同属一方水土,融入和管理起来更容易,不会形成难以调和的隔阂。
武力震慑作为后盾,足以保证秩序。
这个提议,不仅可行,而且几乎是目前解决人口瓶颈最优、最稳妥的方案!
林默紧锁的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自沉思以来的第一抹释然和轻松的笑意。
“你说得有道理!”
他点头,语气带着肯定和赞赏,“安安,这个思路很对!周边残存的村民,确实是最好的目标,这事,我看可以试试!”
心中的重担仿佛卸下大半,林默看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少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自然而然地伸开手臂,轻轻地将王安安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宠溺的气息包裹着她。
“乖女儿真好,”林默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柔和轻松,“帮爹爹解决了大难题,爹爹真稀罕你。”
王安安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象征性地在他怀里挣了挣,嘴里小声嘟囔着:“都说了,我才不是你女儿……不要乱叫……”
但她的挣扎力道微弱,很快就停了下来。
她温顺地靠在林默宽阔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种亲人般的温情无声地流淌。
林默心头那份因人口压力带来的焦躁,被怀中这小小的依靠所带来的慰藉悄然抚平。
而王安安,也在这无声的依偎中,流露出一份对林默深深的信赖与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