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的烛火在黄铜吊灯罩里苟延残喘,每一次摇晃都拖拽出粘稠的光痕,将低矮天花板上经年累月的烟熏污垢映照得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肺叶内壁。
劣质麦酒发酵的酸馊气、铁器保养油的腥腻、以及从酒客们磨损皮甲和汗湿衬衣里蒸腾出的体味,在沉闷的空气中搅拌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属于底层冒险者的特有气息。
凌夜蜷缩在酒馆最深处、烛光几乎无法触及的角落。
一张瘸腿的木桌,一张靠背被虫蛀出孔洞的高背椅,就是他此刻全部的庇护所。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仿佛能从这坚实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对抗体内虚浮的锚定力。
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柄匕首——【噬魂短匕】。
匕首的造型简洁到近乎朴素,通体哑黑,唯有刃口流淌着一线几乎不可察觉的幽光。
它在他修长而稳定的指间翻飞、旋转,划出一个个沉默而危险的圆。
每一次翻转,那哑黑的刃面都会在某个角度,恰好捕捉到远处摇曳烛火的一星微芒,然后——
将那光芒,扭曲、吞噬,再反射出一缕游弋的暗金色裂痕。
那不是匕首的光泽,而是倒映。
倒映着他低垂眼帘下,那双眼瞳深处,仿佛有活的、细密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金色裂纹,正在缓缓蠕动、延伸、交织。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又如古老瓷器上不断扩大的致命瑕疵。
这个数字没有直接显示在酒馆的空气里,却如同烙印,灼烧在他的视网膜上,刻印在他的灵魂感知中。
它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持续性的崩解感。仿佛自我的基石正在被无形的酸液缓慢腐蚀,意识的边界变得模糊而脆弱。耳边总是萦绕着极细微的、仿佛金属疲劳至极限时发出的“嘶嘶”声,那是灵魂结构被强行拉伸、撕裂的余音。
他端起面前粗陶杯里浑浊的麦酒,冰凉的杯壁触及唇边。
“喀啦。”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从杯壁内部传来。
凌夜的动作凝固了。
他缓缓抬起视线。粗陶杯表面,以他指尖接触的点为中心,蛛网般的冰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裂纹并非白色,而是浸透了麦酒后的暗浊色泽,更诡异的是,裂纹边缘迅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并向杯内酒液侵蚀。
杯中的劣质麦酒,在短短两秒内,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血块般的冰晶。冰晶内部,还有细微的气泡被冻结,像是挣扎的亡灵。
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他做的。
至少,不是他“想要”做的。
人格裂隙具象化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目光穿越酒馆昏暗的光线、弥漫的烟雾、以及那些吆五喝六、对角落异状浑然不觉的醉汉身影,落在了大约十米外,那一排堆叠的、散发着木头与酒精混合气味的橡木酒桶上。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斜倚在了最大的那只酒桶旁。
她有着一头即使在如此昏暗环境下也流泻着冰冷月华般光泽的银色长发,发丝并未束起,而是如瀑般披散,几缕滑过她线条优美的下颌与肩颈。
她穿着一身剪裁奇特的服饰,似甲非甲,似袍非袍,材质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暗银色,边缘有着细微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鎏金纹路。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鎏金色的瞳孔,此刻在阴影中,如同两簇凝固的、正在缓慢燃烧的冰冷火焰。火焰的中心,倒映着凌夜手中那杯凝结的“血酒”,也倒映着凌夜眼中游弋的金色裂痕。
伊修塔尔。
凌夜知道她的“名字”,或者说,这是他意识深处,对这个“存在”的指称。
她并非实体,至少不是酒馆里这些醉汉所能感知的实体。的灵魂撕裂度,从他意识深渊中析离、凝聚、并披上了“人形”的副产物。
只见伊修塔尔伸出两根纤细、指节分明的手指,隔空对着凌夜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拈。
“咔嚓。”
杯中一块暗红色的“血冰”凭空碎裂,剥离,然后划过一道违背物理弧线的轨迹,稳稳落入她并拢的指尖。
她将冰片举到眼前,鎏金瞳孔微微转动,似乎在欣赏冰晶内部那扭曲冻结的气泡和浑浊的色泽。
然后,她樱色的、带着一种非人般完美弧度的嘴唇,轻轻凑近冰片边缘。
“呼——”
她吹出一口气。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淡金色星芒的霜白寒雾,从她唇边席卷而出!
寒雾迅速弥漫,瞬间覆盖了以她和凌夜为中心,半径约三十米的范围。
酒馆里的醉汉们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或破烂的外套,嘴里嘟囔着“哪来的穿堂风”、“老板省柴火也不是这么省的”,却无人对弥漫的寒雾本身,
以及雾中那道银发鎏瞳的绝美身影,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注视。他们的眼神穿透了她,仿佛她只是空气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折射畸变。
!唯有凌夜看得清清楚楚。
寒雾触及木质地板的瞬间,并未凝结成冰,反而烙下了一圈焦黑的、仿佛被无形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这痕迹首尾相连,构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边界,将他和伊修塔尔,以及他们周围三十米的空间,与酒馆的其他部分,无声地隔绝开来。
一个隐形的牢笼。
“三十米。” 伊修塔尔的声音响起了。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粗暴地、如同冰冷的钢针般刺入凌夜的脑髓深处,引起一阵伴随着灵魂撕裂痛楚的剧烈耳鸣。
“是你的极限。”她指尖一弹,那枚暗红冰片化作一道微光,瞬间贯穿了不远处一个醉汉正要举起的陶杯,
又从另一侧完好无损地穿出,钉入后面的木柱,只留下杯身上一个光滑的、边缘带着细微冰晶的圆孔。
醉汉毫无所觉,依旧将空了的杯子凑到嘴边。“也是我的囚笼。”
她鎏金色的火焰眼眸,转向凌夜,那火焰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但小心啊,本体”她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粘稠的恶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这牢笼的半径就扩张一米。”
她微微歪头,银发流泻,这个动作本该充满魅惑,却只让凌夜感到彻骨的寒意。
“等这牢笼膨胀到足以吞噬整座齿轮要塞的时候”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有些虚幻,
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寒雾,“你我之间还剩什么可供区分呢?是这具躯壳的所有权?还是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自我’标签?”
同一时刻,现实世界,深夜2:17。维生医疗中心,特殊监护病房。
“嘀!嘀!嘀——!!!”
原本规律平稳的监护仪警报声,陡然拔高、撕裂,变成了尖锐到令人牙酸的持续蜂鸣!
值夜班的年轻护士刚打了个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刺耳警报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她惊慌地看向中央监护屏幕,下一秒,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