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昫奉从人群中快步走出,压低声音道:常大人,他们不过因胜仗欣喜多饮了几杯,罪不致死。他强压怒火看着这群不成器的家伙——这分明是场不得不做的政治交易。胜仗?常生冷眼微抬,长风谷折损四万将士叫胜仗?宁夏平叛耗时两月叫胜仗?仅收复十三堡而疆土仍陷外敌叫胜仗?他目光如电逼视李昫奉:还是说你以为战功在尔等?
跪地之人突然冷笑:我们连夺十三堡,你们不过一堡之功,也配在此耀武扬威?
放开!
镇武卫不过当个斥候,沙场决胜还得靠大军!
战局不利,岂可贪杯?
即日起,镇武卫整饬军规,违者严惩不贷。
勿怪本官未曾警示!
常生的声音不大,却在众人耳畔炸响。
营帐内骤然一静。
诸将面色铁青。
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更令他们愤懑的是,镇武卫竟敢插手军务。
常生寒眸扫过众人,转身时丢下一句:
望诸位莫要成为第三把火下的薪柴。
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帐中鸦雀无声。散了吧。
麻贵挥手命人收殓尸首。
死者已矣,徒争无益。
风雨欲来
军帐内,李昫奉重重掷下铁盔。
随行将领皆面沉如水。大人,
偏将低声道:这些可都是贵人嘱托照拂的
李昫奉仰首饮尽冷茶:监军大人执意 ,与吾等何干?
且看他能猖獗几时。
茶盏叩案,他抬眼环视:各自归营。
天塌下来,自有本将顶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
待帐帘落下,李昫奉摩挲着密信,眸底划过冷芒。
内
宁夏捷报呈御案之上。
苍帝览毕含笑,振袖而起:常卿果然未负朕望。
初至边关便立奇功。
战事迁延日久,国库渐虚。
若再加赋,恐遭物议。
曹化淳躬身贺道:陛下洪福,荡平叛军当在不日。
常生的功绩令臣深感敬佩。
苍帝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战功当赏,然而……
常生终究资历尚浅。
若赐予镇武卫以外的官职,朝堂恐怕又起纷争。
立于后方的曹化淳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晨光初现,麻贵整肃兵马,率部再攻前方要塞。
同时镇武卫分兵出击,截断敌军粮道。
连日激战过后,借助高昂士气,麻贵稳扎稳打,逐步推进。
三日来常生亲临前线,对这位将领有了新的认识。
其用兵之道重在字,看似迟缓却固若金汤。
宁夏卫四十七座堡垒已收复半数。
军帐内,
麻贵凝视沙盘含笑道:突破此线,哱拜军必溃,唯余宁夏孤城可守。
常生指向一处问道:此为何地?
麻贵目光随之移动,默然片刻:长风谷。
四万苍军折戟之地。
三月战事伤亡总和,不敌此役之殇。此处亦是神木三堡要冲。
越过长风谷,便是神木堡。
地势险要,欲攻神木堡必经此地。
常生静默不语,凝望着沙盘上不起眼的标记。
铁血沙场最是无情。
人命在此轻如草芥。
他忽低声轻叹:确令人慨然。
麻贵闻言侧目。
帐外忽然喧哗,亲兵入内禀报:
将军,营外有人自称李如松求见。
常生与麻贵对视。速请!麻贵急道。
话音未落,黑甲英武的魁梧身影已大步踏入。
来人周身携着凛冽杀伐之气。麻总兵!
李如松抱拳朗笑,转而对常生颔首:常大人。
别来无恙。
拜见李总兵!
麻贵恭敬行礼。
此番宁夏平叛,李如松为主帅,他为副将,礼数自不可废。
麻贵才能出众,却因特殊身份在军中备受排挤,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唯恐被人抓住把柄。
李如松泰然受了他一礼。
常生含笑拱手问好。
寒暄过后,麻贵面露讶色:李总兵与常大人竟是旧识?
曾赴辽东与李将军共事。常生笑意不减。
李如松亦笑道:未料此番监军竟是常大人。接旨时他确实颇感意外,当时他还在辽东抵御土蛮与女真的攻势。
麻贵为李如松斟茶:李总兵来得比预期早了许多。李如松朗声大笑:若来迟一步,你们打完仗,李某岂非白跑一趟?沿途听闻战况,对麻总兵用兵之道实在钦佩。
看似豪迈的李如松实则心思缜密,这番话既抬举了麻贵与常生,也表明无意争功。
麻贵眼中笑意更深——常生身为镇武卫,即便走个过场也是功劳;可自己身份敏感,若李如松真要抢功,这战果恐怕只能拱手相让。
朝堂诸公想必乐见其成。请麻总兵详解当前战局。李如松走向沙盘。
麻贵点头陈述军情,两位沙场老将很快展开激烈讨论,敲定系列战略。
议毕,麻贵召集众将引荐主帅,将士们对这位将门之后、战功赫赫的统帅心悦诚服。
但仍有人向麻贵投去同情目光——再出色的部署终将替他人作嫁衣裳。
更有不少人暗中打量常生,期待他与新主帅的较量。
正当李如松雷厉风行下达军令时,唐琦突然阴沉着脸闯入大帐。
唐琦的突然出现让营帐内众人神情各异。
军机会议中途闯进帅帐,即使是镇武卫的人,也未免过于僭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李如松,却见他恍若未觉,对唐琦的行为视而不见。
唐琦强压怒火抱拳道:大人,刚收到飞鹰传信。
我们一队兄弟在神木堡遭伏,哱拜的人放话说,要想他们活命,就请大人独自前往。
虽然唐琦刻意压低声音,但在安静的帅帐内,这番话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常生。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会作何抉择。
常生面色微凝,眼中寒光一闪。
他按着断魂刀柄就要出帐。
李如松稍作迟疑道:常大人是否需要从长计议?
末将担心其中有诈。
不如带些军中好手同行。
他未说出口的是,这分明就是个陷阱。
为将者,当知取舍之道。
李昫奉正色道:李总兵所言极是,常大人若执意前往,不妨率一队精锐。
李如松点头附和:不如派兵马围剿神木堡。
敌寇既敢传信,必有所图。
常生不仅是军中支柱,身份更是特殊,若有闪失谁都担待不起。不必。
常生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不过乌合之众。
本官一人足以。
李昫奉站在沙盘旁,余光瞥过常生,随即专注地研究起地形。
看着常生离去的背影,将领们交换着讥讽的眼神。
如此冒失行事,实在愚蠢。
这明摆着是个圈套。
为了几个手下就贸然涉险,若真中了埋伏,最后还不是要连累他们去救。
李昫奉开口道:李总兵,我们得做好接应准备。
常大人此去恐怕会扰乱原定部署。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谁都听得明白。
若因此坏了大事,罪责自然要有人承担。
李如松重重叹了口气,肃然道:此事不必再议!
常生迈出军帐,忽然止步,仰头望向天空。辟邪!
一声轻唤,远处闪现一道疾影,转瞬即至。
常生侧首看向唐琦:守好营地。
话音未落,人已跨上辟邪,如离弦之箭冲出平乱大营,卷起漫天烟尘。
远处山巅,两道身影自云雾中显现。
白婉莹赤足凌空,唇角含笑:那封信果然不假,此人当真惜兵如命。
身侧的黑莲圣使声音森冷:可以动手了?
不急。白婉莹把玩着鬓边青丝,这点路程,他顷刻便回。
可惜了密宗那位。
黑莲圣使眉头紧蹙:若他得手
得手?白婉莹忽地轻笑出声,你也太高看加罗梵了。
若是索南彻亲至或许还有三分胜算,就凭他?不过是送死罢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眸中寒光乍现,加罗梵若死,哱拜就只能依靠我们了。
山风掠过,白婉莹凝视着下方军营,指尖不自觉收紧。
这些日子苍军势如破竹,眼看就要兵临宁夏城下,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谋划。
必须将这支铁骑拖在此地。
战事胶着越久,朝廷钱粮消耗愈甚,待到民怨沸腾之时,便是潞王入主 之日。
更妙的是,京师驻军尽数调往边关,届时谁还能阻他们大事?
暮色渐沉,白婉莹忽然扬手。
一支响箭呼啸升空,在苍穹炸开璀璨火光。
军营巡卒尚未回神,四周雪白身影已如鬼魅浮现。
刀光闪过,血花飞溅。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营地,警钟震天。
中军大帐内,众将领霍然起身。
急促的脚步声撕裂了军营的寂静。
一名亲兵跌撞入帐,铠甲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将军!敌袭!
怎么回事?
帅帐内众将领霍然起身,案几上的地形图被掀翻在地。
李如松五指收拢握住寒铁枪,玄色披风在烛火中翻卷:随我迎敌!枪尖划过半空,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此刻平乱大营已陷入混乱。
黑影如鬼魅穿梭营帐间,月刃划出惨白光弧。
这些虚空 专挑落单士卒下手,染血的剑锋每次闪烁都有数人倒地。
虽时有抵抗的反击,但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镇武卫的玄甲阵正在西北角形成合围之势,可惜留守大营的仅千余人。
麻贵踹翻偷袭的黑衣人,看清对方面具下的刺青后怒喝:又是虚空教的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