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哭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这份资料砸在她坚守了多年的信念上,砸得粉碎,连带着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意义,也一同崩塌了。
陈二狗给王磊使了个眼色,王磊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陈二狗才缓缓开口:“你师兄他们刚出来时,也许不是坏人。
但权力和欲望会腐蚀人心,武功越高,能作的恶就越大。
到后来,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为了掩盖一个错误,只能犯下更大的错误。”
柳如意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那种被蒙蔽的仇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洞和迷茫。
“师父临终前……”她哽咽着说,“她说师兄弟要团结,要互相扶持……要行侠仗义……”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原来最疼爱她的师兄们,早已把“侠义”二字踩在了脚底。
又过了好一会儿,柳如意才勉强平复情绪。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看向陈二狗:“那天在山上,你为什么不解释?”
二狗心想:当时我不是在说吗?你信吗?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啊。
柳如意沉默了。是啊,当时她被仇恨蒙蔽双眼,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此时他想起了小刀坠崖前的那个眼神——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市侩,却永远站在他身边的身影。
就在这时,王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二狗立刻问小刀的情况,听到这话,王磊脸色沉重地说:“二狗,这几天我派了三批兄弟去那片山区地毯式搜索。
悬崖下面是乱石和灌木丛生,地形很复杂,还有……还有野兽活动的痕迹。”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我们找到了刀哥的外套,上面有血迹,但就是尸体……就是人没找到。”
陈二狗闭上眼睛,胸口那股闷痛又涌了上来,比身上的伤更痛。
“现场有黑熊的脚印,还有野狗群活动的迹象。”王磊的声音越来越低,“兄弟们说……那种伤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就算没当场摔死,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凶多吉少,尸骨无存。
柳如意忽然开口道:“我没想过要杀他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一剑我也只是刺向右腹,避开了要害。
可是我没想到会刚好打到悬崖边,让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
她看着陈二狗,眼中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没想真杀他。”
陈二狗摆摆手,没说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江湖事,江湖了。死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千柔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王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千柔嫂子……那天接到消息后,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谁也不见,只是说她要去找刀哥,就算是死了也要找到尸体,带他回家。”
陈二狗靠在床头,感觉浑身无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小刀“死了”,千柔走了,以前的四海帮,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暂时失去武功的废人。
“集团现在怎么样?”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声音低沉。
王磊立刻打起精神汇报:“这个你放心吧,集团运转正常。刀哥在的时候就把各项业务都规范化了,现在各部门都有专业经理人负责。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就是最近城东那个房地产项目,遇到点麻烦,竞争对手在背后使绊子,动用了很多灰色手段。不过柳总监已经去谈了,应该能搞定。”
“柳总监?”
“柳清,名牌大学经管院毕业的高材生,半年前被刀哥不知道从哪里招募过来的。”王磊提起这人时,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这女人厉害得很,谈判、管理、资本运作样样精通。刀哥说过,四海集团能这么快洗白上岸,柳清至少有一半功劳。”
陈二狗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商业运作一向不感兴趣,以前都是小刀在打理。现在小刀不在了……
“二狗,”王磊看着他,认真地说,“四海集团是你和刀哥一手打下来的江山。虽然现在改制成正规企业了,但股份分配上,你和刀哥一直都是最大的两个股东。现在刀哥他……集团需要你回来主持大局。”
陈二狗有些震惊:“我这样子,怎么主持大局?”
“兄弟们都在等你。”王磊说得很诚恳,“铁塔、阿华、秦昊……还有我。刀哥走了,你就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
陈二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雨开始下大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模糊了外面的霓虹。这座城市还是那座城市,江湖却已经不是那个江湖了。
良久,他收回目光,对王磊说:“集团的事,你们先照常运作。重大决策……可以来找我商量。但我暂时不会回去。”
“二狗……”
“就这样吧。”陈二狗打断他,“你先去忙,我和柳姑娘还有话要说。”
王磊看了看陈二狗,又看了看柳如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退出去了。门关上时,他看了一眼柳如意,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不甘。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作伴。
陈二狗看向柳如意:“你现在……还想报仇吗?”
柳如意摇摇头:“他们罪有应得。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这二十多年,到底在维护些什么。”
“我能理解。”陈二狗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我,我兄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可能也会像你一样,痛不欲生。”
两人对视,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没有敌意,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苍凉。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陈二狗问。
柳如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是独自闯荡,如今师兄们没了,师门也没了……”
她顿了顿,苦笑道:“那老头说,我这次反噬伤了根基,修为很难再进一步了。我想……也许该找个地方安静地生活,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或者就此归隐。”
陈二狗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说:“如果你暂时没地方去,可以留在这里。”
柳如意一怔,看向他。
“这本身就是一个误会,况且之前你不是还说要继续和我一起去闯荡江湖吗?而且你不是照看了我几天——虽然之前也想杀我,但功过相抵,我们两清了。”
“我……”
“就当是养伤。”陈二狗补充道,“你也需要时间恢复,不是吗?这里安全,没人会打扰你。”
柳如意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陈二狗叫来王磊,让他给柳如意安排个住处。王磊听到这个决定时,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柳如意的眼神充满不乐意,有些话到嘴边但是又咽下去了。但陈二狗坚持,他也只好照办。
他离开后,柳如意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哪天又想杀你?”
陈二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如果你想杀,那天在山上就该下手了。而且……”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现在这样子,你要杀我也容易。现在动手,是最好的时机。”
柳如意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二狗望向窗外朦胧的城市,心里空荡荡的。
清漪“走了”,小刀也“走了”。
这世界,怎么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