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上人间会所。
陈二狗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渴。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刺痛。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陌生的天花板,华丽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的床垫。
这是他熟悉的地方。
天上人间?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凉亭、剑光、小刀坠崖时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双暗红色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眼睛。
他自己的眼睛。
“呃……”陈二狗挣扎着想要坐起,胸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上。
“你最好别乱动。”
清冷的女声从窗边传来。
陈二狗猛地转头,看见柳如意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休闲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色也有些苍白,甚至比那天在山上时更显憔悴,显然也在恢复期。此刻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陈二狗本能地绷紧身体,体内真气下意识就要运转——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丹田处打了个转,又无力地散去。
什么也调不动。
他脸色一变,再次尝试。这次更仔细,能感觉到真气还在,身体各种伤势也完好了,但就是无法像往常那样随心所欲地调动运转,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关键的位置,经脉变得滞涩不堪。
“你暂时应该是用不了武功。”柳如意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过来,在床边停下,“那个老头说,你强行唤醒体内的负面,属于透支生命本源的行为。
虽然靠神丹保住了命,但经脉和气海都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短则十天半月,长则……看造化。”
陈二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问:“老头?那个老头是不是看起来很邋遢?……是不是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
“你认识他?”
“算是吧。”陈二狗答道,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眼神有些失焦,“我的武功……就是他教的。”
而且这是他第二次救我了。
柳如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转身走到茶几旁,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喝点水吧。你昏迷了两天两夜。”
二狗接过杯子,手有些微抖,温水入喉,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稍缓解。他喝完水,感觉力气恢复了一点,随即警惕地问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按照常理,这个疯女人应该恨不得杀了他才对。
柳如意接过空杯,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窗边,背对着陈二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老头也救了我,我答应那老头,照看你几天。”
“就这样?”
“就这样。”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在地毯上缓缓移动,窗外的城市传来遥远的车流声,一切感觉像一场荒诞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柳如意忽然转过身,直视着陈二狗的眼睛:“我师兄段天河他们……真的做了很多坏事吗?”
陈二狗看着她,看到她眼中那些极力隐藏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挣扎、怀疑、还有一丝……祈求否定的希望。
行,我知道了。
陈二狗撑着身体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二狗?你醒了?!”王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惊喜和如释重负。
“嗯。把青龙会那些年做的勾当,所有能搜集到的证据,整理一份送过来。”陈二狗顿了顿,补充道,“要最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二狗,你要这些干嘛……”
“你直接拿过来就行了。”
“明白了,我马上准备。半小时后送到。”
挂断电话,陈二狗看向柳如意:“等一会儿吧。”
柳如意重新坐回沙发里,静静的看着窗外。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
陈二狗尝试着运转体内气流,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那种力量就在体内血管里流淌,却无法调动分毫的感觉,比完全失去武功更让人焦躁,仿佛一个守着金库的乞丐。
他能感觉到,《大荒吞元诀》还在自行运转,但速度缓慢得像蜗牛爬行,而且完全不受他控制。
后背那个胎记处,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灼热感,像是在提醒他那晚的恐怖。
二十分钟后,套房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先进来的却不是王磊,而是铁塔。这个两米高的巨汉此刻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路时右臂明显不敢用力。
他先是敬畏地看了柳如意一眼——那天这女人一剑刺穿他肩胛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然后才转向陈二狗,瓮声瓮气地说:“狗哥,王磊让我先过来看看……那个,额这位大侠,这位女侠……”
他指了指柳如意,又指了指陈二狗,意思很明显:要不要把这危险人物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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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陈二狗摆摆手,“东西带来了吗?”
“王磊马上到,他正在整理相关的资料。”铁塔说完,又看了柳如意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又过了十分钟,王磊匆匆赶到。
他抱着一个沉重的文件箱,额头上全是汗。
“二狗,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王磊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每个都贴有标签,“按年份和事件分类的。照片、账本复印件、证人证词、还有……一些现场记录。”
陈二狗看向柳如意:“你自己看吧。”
柳如意站起身,走到茶几前。她伸出手在那些文件夹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冰凉,才拿起最上面那一本。
标签上写着:2003年3月15日,齐家灭门案。
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现场照片——满地的血,墙壁上的喷溅状血迹,还有倒在血泊中的孩子,最多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照片下面附有文字说明:齐家三十七口,包括两名仆人和一名三个月大的婴儿,全部被杀。
凶手手法专业,一刀毙命。根据记录,齐家在一起拍卖会上因为抢购了龙文山志在必得的拍品,被其弟子黄某记恨,遂遭灭门。
柳如意的手开始发抖。
她快速翻页,后面是更详细的调查报告:齐家所有产业旗下的餐饮娱乐,都被段天河的弟子以极低价格强行“收购”。
柳如意放下,又拿起第二本。
2004年,南洋人口贩卖网络。
里面是龙文山与境外势力往来的账本照片,还有视频截图,里面还有几名被解救女子的访谈记录——她们描述了自己如何被骗、被关押、被像货物一样运往海外。
其中一页贴着个小女孩的照片,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照片下面的备注写着:此女于2005年被卖至南洋,至今下落不明,疑似已遭毒打致死。
第三本,毒品加工厂。
第四本,高利贷暴力催款致人死亡……
柳如意一本接一本地看,速度越来越慢,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翻到第八本时,柳如意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合上文件夹,双手撑在茶几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你可以去查。”陈二狗平静地说,“每一桩案子,都有据可查。
这些在警方那边都有备案的,只要你愿意去核实,都能查到。”
柳如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些冰冷的文件,脑海中回想起的,却是师兄们往日里那和蔼可亲的笑容,是师父教导他们“侠义为先”的谆谆教诲。
他没想到之前从小一起生活20多年的师兄们,如今都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个老头说得真是对,人都会变的。在金钱和权力面前,初心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