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集团顶层办公室。
陈二狗捏着一份财报,眉头皱得飞起。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像是一群蚂蚁在爬。
营收增长率、净利润、资产负债率、现金流……
这些冰冷的符号,没有一个能像刀锋那样给他明确的反馈。
“狗哥,这里。”柳清站在他身侧,纤细的手指在报表上轻点,“上季度房地产项目的回款延迟,导致现金流吃紧。不过我已经和银行谈妥了展期,问题不大。”
陈二狗“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从这里能俯瞰大半个申城,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一年前,申城还有不少是四海帮的灰色产业区,如今大多已洗白转型,成了正规的商业项目。
这一切,都是小刀的手笔。
而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他——一个连财报都看不懂,甚至觉得这些表格比武功秘籍还难懂的人。
“狗哥?”柳清唤了一声,声音清冷。
陈二狗回过神,将报表扔回桌上:“你看着办就行。这些事……你比我在行,只要不出乱子就行。”
柳清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头:“那我先去处理银行那边的手续。”
她抱起文件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说:“下午三点有个股东例会,几位元老都会出席。需要我提前准备发言稿吗?”
“不用。”陈二狗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该说什么我知道。”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二狗一个人。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口灌下去。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暖不了心里的空落落。
这几个月,他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管理一个正规企业,比管理一个帮派难太多了。
帮派里,拳头大就是道理。不服?打到你服。背叛?三刀六洞。简单,直接,血腥,但有效。
可企业不行。这里有法律,有合同,有股东权益,有董事会决议。那些以前跟着他们打江山的老兄弟们,如今很多都成了持有股份的“元老”。
他们依然敬畏陈二狗,但敬畏的更多是他过去的凶名和现在的武力——而不是他作为经营者的能力。
而陈二狗自己清楚,在经营方面,他确实一窍不通。
所以他把日常运作全权交给了王磊和柳清。王磊负责对外关系和内部人事,柳清负责财务和战略规划。他自己,更像是一个精神象征,一个镇场子的存在。
这种安排起初还行得通。但随着时间推移,问题开始浮现,像墙角的霉斑,一点点爬上了光鲜的墙面。
时间一晃,二狗回来申城也快一年。
深秋的申城,梧桐叶落满了街道。四海集团的业务稳步扩张,但水面下的暗流,也越来越汹涌。
某天下午的一个例会,陈二狗终于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阳奉阴违。
会议室长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除了王磊、柳清等核心管理层,还有五位“元老股东”——都是当年四海帮的老人,如今各自持有集团1到10不等的股份。
会议刚开始还算正常。柳清汇报季度业绩,数字很漂亮,营收同比增长了40。几个元老频频点头,满脸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分赃的快乐时光。
但说到第四季度预算分配时,气氛变了。
“我觉得吧,”说话的是元老之一的周胖子,当年强哥的心腹之一,管码头走私起家的。
他手里转着一支金笔,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城西那个新商圈项目,预算是不是给太多了?三个亿啊!有这钱,不如多投点在我们老兄弟的生意上。”
他说的老兄弟的生意,指的是他自己控股的一家建材公司——四海集团近期很多房地产项目,很多建材都是从那儿采购的。
但是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成,一直在里面吃回扣。对于这些,王磊和柳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跟陈二狗说过,二狗说他们以前都是血堆里杀过来的,有功,赚就赚点吧。
柳清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周总,城西项目是市政府的重点工程,利润空间虽然不如建材,但能打通政府关系,长期回报更高。周总,你说是吧?”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想拿集团的项目,靠实力竞标,别想靠资历搞特殊。集团利益,大于一切。
周胖子脸色一沉,把笔往桌上一拍:“柳总,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老兄弟的生意?我们也是为了集团省钱!外面那些野路子,谁知道材料干不干净?用我的,知根知底,出了事我负责!”
“周总,”柳清依旧不急不躁,“上个月东郊楼盘的瓷砖空鼓问题,就是贵公司的供货批次问题。这个,您负责吗?”
周胖子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这时,旁边另一个元老李四爷慢悠悠开口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像是个和事佬:
“柳总说得在理。不过嘛……咱们四海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兄弟情义!当年大家一起刀口舔血的时候,可没分这么清楚,谁跟谁计较过钱?”
他转向陈二狗,笑得一脸诚恳,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
“狗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现在集团做大了,规矩是多了,但不能忘了老兄弟啊。 不能让兄弟们流血流汗又流泪,最后看着钱都进了别人的口袋,心里寒心啊。”
这话说得漂亮,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他把“贪污腐败”包装成了“兄弟情义”,把“遵守规则”污名化为了“过河拆桥”。
问题直接抛给了陈二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陈二狗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他抬眼看了看周胖子,又看了看李四爷,最后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沉默的元老。
他看到了周胖子眼底的贪婪,李四爷眼底的算计,还有其他人眼底的观望。
这些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些为了半包烟就能拼命的兄弟了。
“柳总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像是一块冰掉进了油锅里,瞬间让空气凝固。
“按规矩办。”
四个字,定下了调子。
柳清点头:“明白。”
周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李四爷的笑容也僵在脸上,眼神阴晴不定。但他们没再说话——陈二狗虽然不懂经营,但余威犹在。当年申城的疯狗陈,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散会后,王磊留了下来。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关上门,低声说:“狗哥,周胖子最近不太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