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徐秋菱。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看过她了。
记忆中那个在陈家寨里,眼波如秋水,温柔中带着坚韧的少女,如今已经彻底褪去了青涩。
她站在那里,便是一个世界的中心,冷静、专业,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气场。
他习惯了自己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针,却在这一刻,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这些年,他忙于征战四方,忙于规划帝国蓝图,将整个世界当做棋盘。
而她,则一直在这座他亲手建立的医院里,于无声处,默默地守护着无数人的生命,将一个个垂危的生命从死神手中夺回。
两人走在各自的战场上,竟已如此遥远,又如此相似。
抢救在紧张地进行,陈海就这么一直站着,看着。
他的目光,甚至能捕捉到她专注时,会下意识地轻咬一下嘴唇的小动作,一如当年在陈家寨的简陋医棚里,为伤兵处理伤口时一样。
直到伤者被推进了手术室,徐秋菱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摘下沾了血污的手套,走到陈海面前,正式地行了一礼。
“臣女徐秋菱,参见陛下。方才情况紧急,礼数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陈海看着她略带疲惫的脸,和眼下一抹因长期劳累而留下的淡淡青色,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他……能救回来吗?”
“能。”徐秋菱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那份自信,源于无数次成功的手术和扎实的学识,“腿骨虽然碎了,但用钢钉固定,好好休养,以后还能正常行走。内出血也已经控制住了。陛下放心,总医院,不会让任何一个为国受伤的勇士,落下残疾。”
“勇士……”陈海咀嚼着这个词,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得好。他们是勇士。”
他转过身,对门外跪着的陈升和他的学生们说道:“都起来吧。”
“陛下……”陈升等人抬起头,依旧满脸罪色。
“朕刚才说了,你们是勇士。探索未知,本就充满了风险。”陈海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又惶恐的脸庞,“房子塌了,朕可以再给你们盖一座更大更好的。钱没了,朕可以再给你们拨。但你们这份敢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触摸天空的勇气,是国之瑰宝,千金不换!”
“朕,不但不罚你们,还要赏你们!”
“一个月内,朕要看到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和改进方案。朕给你们双倍的经费,更好的人手!朕只要你们记住一点,下一次,在确保人的绝对安全之前,不准再进行载人试飞!”
陈升和他的学生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惩罚,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竟然是陛下的安慰和加倍的支持!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臣……臣等,誓死不负陛下厚望!”陈升这位年过半百的学者,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哭得老泪纵横。
安抚完众人,陈海的目光,再次落回徐秋菱身上。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辛苦了”,或是“你也多注意身体”,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和苍白。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的老狐狸宋献策,先是被陛下那句“人比天大”深深震撼,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着痛哭流涕、重燃希望的科研学者,看着沉稳干练、能定生死的徐院长,再看看始终屹立如山、为帝国指引方向的陛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是啊,人比天大。
这些勇士,这些能臣,都是大秦的“人”,是帝国的支柱。
可支柱之上,那最关键的基石……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文凯不解地问道:“宋大人为何叹气?陛下英明,格物院勇于探索,此乃我大秦之幸事啊。”
宋献策摇了摇头,目光悠悠地扫过陈海和徐秋菱,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大秦的雄鹰即将翱翔于天际,巨龙即将巡航于四海……此诚万世未有之盛景。可这万世基业,终究需要磐石之固。磐石……何在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军机大臣们,无不是人精中的人精,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剧震!
磐石?
国之磐石,除了江山社稷,不就是……国本吗!
国本是什么?
是储君!是继承人!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陈海。
陛下,春秋鼎盛,励精图治,开创了前所未有之盛世。
可是……陛下,至今,尚无子嗣啊!
一瞬间,整个走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带了钩子一样,在陈海和徐秋菱之间,来回游移。
那眼神里,有探寻,有期盼,有恍然大悟,更有某种不言而喻的催促。
就连罗虎这个粗人,都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看看自家英明神武的陛下,又看看气质清冷、医术高超的徐院长,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地嚷嚷道:
“嗨!老宋你这弯弯绕绕的!多大点事儿!我看这徐院长就极好!人漂亮,本事大,心肠又好,救了多少弟兄们的命!这不就跟咱们陛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我看行!”
“轰”的一声,罗虎这颗惊雷,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念头,炸了个底朝天。
而这一切的中心,徐秋菱,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浑身一僵。
她那张面对手术台都面不改色的脸上,瞬间飞上了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陈海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耳根都红透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罗虎那句“天造地设”在嗡嗡作响,让她一向冷静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陈海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征服世界的宏图霸业,电气时代的文明曙光,新大陆的无限财富……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和虚幻。
他被所有大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期盼与责任的目光注视着。
一个更现实,也更紧迫的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他的面前。
他一手缔造的庞大帝国,需要一个继承人。
而他的万丈雄心,他的跨时代知识,他为这个民族规划的未来……这一切的遗产,如果没有人来继承,那将是何等的虚无?
一个没有继承人的帝国,不过是一场华丽而短暂的烟花。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徐秋菱那因羞赧而低垂的侧脸上。
她紧张地攥着白大褂的衣角,那双能握稳手术刀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政治抉择,而是一个男人,在看到一个与自己并肩同行,同样优秀的女人时,最本能的冲动。
他要征服世界,也要拥有一个家。
他要缔造一个时代,也要有一个人,能与他共享这时代的荣光与落寞。
想到这里,陈海忽然笑了。
他无视了所有大臣惊愕的目光,向前踏出了一步,站到了徐秋菱的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了耳后。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走廊,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