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槛差点被踩破。
陈海回宫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着黄河泥沙的布衣,就让太监总管王安去传人。
不多时,内阁首辅宋献策、兵部尚书罗虎、户部尚书以及几位军机大臣,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他们本来以为陛下刚回京,怎么也得歇息两日,谁知这屁股还没坐热,召令就到了。
屋里的气氛有些怪。
陈海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吃得吸溜作响。
旁边的小几上,没放奏折,反而放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上面还沾着几滴油渍。
“都来了?坐。”陈海嘴里嚼着蒜,含糊不清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谢恩落座。
罗虎是个直肠子,看着陈海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道:“陛下,您这是……御膳房没给您备饭?怎么吃起这玩意儿了?”
“御膳房的东西太精细,不顶饿。”陈海喝了一口汤,放下碗,随意地抹了抹嘴,“这碗面,是在回京路上,通州驿站的一位老驿卒给朕煮的。那老头六十多了,缺了两颗门牙,煮的面却劲道。”
宋献策眼皮一跳。
他太了解陈海了,陛下越是说这种家常话,后面跟着的事儿通常就越得罪人。
果然,陈海拿起那本沾油的账册,往众人面前一扔。
“这是朕这一路,让随行文书偷偷记下的账。”
户部尚书陆文凯因为银行和其他事务繁忙,所以陈海将其兼任的尚书交给了下面的左侍郎张文秉,如今张文秉已经主理户部有一阵了。
张文秉颤巍巍地伸手去拿账册,没翻开几页,老脸顿时就绿了。
“通州驿,接待过往官员七批。耗银三百两,鸡五十只,羊十头,上等女儿红二十坛……”钱尚书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马料……折银八十两。”
“八十两马料?”罗虎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是带兵的,最懂马,“那马是吃金条拉银锭吗?通州驿那几匹瘦得跟驴一样的马,八十两够把它们埋了再买新的!”
陈海冷笑一声:“这还只是通州。朕这一路看过来,驿站哪里是传递军情的地方?分明就是过往官员的免费客栈、销金窟!不管是不是公干,手里拿张条子,就能带着七大姑八大姨住进去,吃拿卡要,临走还得让驿卒给他们备足了干粮盘缠。”
“前明怎么亡的?”陈海突然问了一句。
屋内顿时死寂。
宋献策叹了口气,低声道:“驿站冗员,朝廷裁撤,逼反了银川驿卒李自成。”
“没错,李自成就是个驿卒。”陈海站起身,赤着脚在地上踱步,“前明崇祯爷觉得驿站费钱,一刀切了,结果切出了个大顺王。但这驿站不切行吗?不行!那就是个吸血的无底洞,把国库吸干,把百姓逼死。”
“现在咱们大秦,这毛病也开始冒头了。”
陈海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
“朕要改。但不是像崇祯那样简单的裁撤,而是要换一种活法。”
户部尚书愁眉苦脸:“陛下,若是裁撤,那些驿卒没了生计,怕是又要生乱。若是整治,这其中的利益盘根错节,涉及全天下的官员……”
“谁说让他们没生计?”陈海转过身,目光灼灼,“朕要让这驿站,变成能下金蛋的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剥离。从今天起,除了加急军报和特批的皇差,所有官员出差,一律不准在驿站白吃白住!户部每年给各级官员核定‘差旅费’,给银子,他们爱住哪住哪。去驿站住?行,掏钱!明码标价!”
这一条抛出来,几个大臣都在吸凉气。
这是把全天下当官的福利给砍了一大截啊。
“第二,开放。驿站不再是官府专用的。咱们大秦现在做买卖的人这么多,信件、货物往来频繁。把驿站向民间开放!只要给钱,老百姓的家书能送,商人的样品能送,甚至小件的货物也能送!”
宋献策眼睛猛地一亮。
他是做过买卖的,太知道这其中的价值了。
如今民间送信全靠托人或者镖局,贵且不说,还容易丢。
若是官府出面……
“陛下,这叫……官办镖局?”宋献策试探着问。
“叫大秦邮政。”陈海纠正道,“不仅仅是送东西。你们想,若是这邮政网络铺开了,覆盖到每个县,甚至每个镇。那些在边疆打仗的士兵,他们的军饷怎么寄回家?那些在外做工的百姓,工钱怎么寄给爹娘?”
“现在都是让人捎带,十两银子能到家七两就算有良心了。”罗虎插嘴道,这事儿他军中见多了,为了这个,不少兵卒都逃营送钱。
“以后,直接交给邮政。”陈海语出惊人,“在边疆存进去,拿着凭证,回老家就能取出来!朝廷做担保,收一点点手续费。这叫汇兑。”
户部尚书的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揪下来。
汇兑!
这可是大买卖!
这是把全天下的钱流都抓在朝廷手里啊!
如果真能做成,那驿站哪里还需要国库拨款?它自己就能变成国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陈海看向罗虎,“人。”
“现在的驿卒,多是地痞无赖或者是被强征的苦力,没个正形。把他们清理一遍,那些老弱病残发点银子遣散。这空出来的位子,全部留给退伍的老兵!”
罗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倒了都没顾上。
“陛下!此话当真?!”
这是罗虎最大的心病。
大秦连年征战,伤残、退役的老兵越来越多。
虽然朝廷给发抚恤,给分田地,但很多老兵除了杀人啥也不会,种地不行,做买卖被骗,日子过得紧巴。
若是能进驿站,这对于那些老兵和大秦而言都是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不光如此,老兵得到妥善安置,军心更加稳固,军中的将士也跟着没有后顾之忧。